菜市快散了，地上留下几片烂菜叶，卖藕的妇人正往筐里覆湿布。阿陶赶上去，手已经伸向筐沿，嘴里才问还有没有清脆的，自己想切薄片吃。
妇人揭开一角，露出底下几节带泥的藕，让她挑。穗和站在旁边看了两眼，指着一节肥些的，问煨汤是不是好。
“那节煨得粉，你们若要拌，就拿旁边这个。”妇人将两节并在手里，“也不是单凭粗细认。我这两筐从不同塘里来的，自己家今日煮过，知道哪筐脆些。”
阿陶挑了一节完整的，付了钱，让穗和看看孔里有没有进泥。她一面翻看，一面还问姜醋里预备搁多少糖。
“一点点，吃着只有酸也薄。”阿陶把藕放进篮里，“我想让人嚼完一片，嘴里还清清爽爽的，夹鸡的时候又想多夹一块。至于糖多少，回去调着尝。”
两人往回走，经过卖鸡的摊子，阿陶停下来问了明早取鸡的事。穗和听见她说两只，待走开几步，才知道她明后两日都接了外灶。
“两处人家，各做一日，先前已经约下了。”阿陶拢了拢篮上的布，“今日赶巧得空，才能同你做这桌。你若还有人问鸡卷，往后些约，我回来再做。”
穗和点头，心里却把那张小菜目又过了一遍。四样菜，抽走鸡卷，前头那盘虾酿便显得单薄。她原还想着明日挂出去，让想吃的人提早来问。
阿陶瞧她半晌没说话，以为她已答应了谁，便问了一句。
“没有，只是这张菜目我很喜欢，舍不得收起来。”穗和笑了笑，“你忙你的，等你回来再做。铺里我再排一张，写我自己做得熟的，有人来就能接。”
“你那道酥鱼也好，今日那两位是想吃得少些，换一桌人未必还挑鸡。”阿陶说着，将篮子换了只手，“我也想把外头的活做顺。两边都留着，日子好安排。”
穗和听完，伸手接过篮子提了一段。走到铺前，话已经说到藕怎样切，才不会薄得一夹就折。
回到后灶，阿陶洗净削皮，先切了几片给穗和看。片子能透一点光，边缘却还撑得住，放进清水里轻轻漂过，孔里的细屑便散出来。
水开后，藕片入锅，阿陶拿笊篱拨开，见片子略变得透亮，尝过一片已熟仍脆，便起锅，过了放凉的熟水，沥在干净筛里。
姜切成极细的丝，醋里化开少许糖和盐。她先调了半碗，尝过，将姜丝拌进去，等藕片沥得差不多，才一同翻匀。
穗和夹起一片，咬下去脆，酸味却几乎全留在外头。她将那片吃完，朝碗底看了一眼。
“刚拌就吃，里头还是淡的。我以为切薄了，味道便进去得快。”
“我也想再放一放。”阿陶把碗盖上，“趁这工夫将家什洗了，回来再尝。今日只拌这一小节，吃不完的各带一点，腌大罐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桃枝闻声过来，先看了一眼盖着的碗，又看空出来的灶，问两人是不是还要开席。听见是给自己吃的，她才挽起袖子，把前堂最后两只碟子收进来。
她洗碟时，穗和取出白日那张小菜目，折过一角，在鸡卷旁记了阿陶这两日的去处。桃枝瞥见，问明日有人来，是不是都往后约。
“问过想吃什么再说。酥鱼、虾酿咱们都能做，愿意等鸡的，便另约阿陶有空的时候。”
桃枝将碟子放稳：“那鱼圆呢？你昨日那盆，祖母吃的时候还问，是不是自己做的。她说有一只像小馄饨，捧在勺里怪好看的。”
穗和听得笑起来。昨日那只分明是落勺时扯长了，她自己嫌了一阵，祖母却连形状都记得。
“我明日再做一小盆，照客碗分一分，看看最后出锅的同最先出锅的差多少。做顺手了，咱们试卖几碗。只卖汤，想吃饭的照常添饭，也不用凑一桌人。”
“牌子留一块给你。”桃枝说，“你定下卖几碗，我再写，免得写得大大的，客人一问，你还在后头挤第一只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笑，抱着碟子走了。过一会儿，又从柜下取出一块小木牌，比在门口原来的大牌旁。
大牌上是常饭的价钱，下沿磕掉了一个角，字却一直写得清楚。桃枝把小牌往上提了提，几乎同大牌齐平，退开两步看，又挪低了。
“这里合适。”她朝姐姐招手，“饭还是一眼就看得见，新菜挂旁边，想吃的人再问。有些人赶着上工，站在门口只找自己那碗饭，你把牌子换了，他还以为今日不做了。”
穗和过去替她扶稳。桃枝在背面记下绳孔的位置，指尖沾了点炭黑，往围裙上擦了一下，又把木牌抱回来。挂的位置定好，正面仍空着，只等锅里的鱼圆做妥。
阿陶隔着帘子看她忙，笑着问以后自己添菜，是不是也得找她写。桃枝答应得很快，说菜名要讲清楚，自己要吃过，才知道客人问起来该怎样说。
穗和将小菜目收回册里，阿陶也正好揭开碗盖，招她来尝藕。
这一回咬开，酸味跟着脆声一起出来，姜丝贴在藕孔旁，嚼到末了才有一点轻辣。盐糖都不重，穗和吃完，又挑了一片孔洞旁沾着姜丝的，慢慢嚼起来。
阿陶尝了两片，给穗和留一小碟，将自己的分进带来的食盒里。
“这碟我吃着喜欢，配鸡怎么样，还惦记着。今日鸡都给客人吃了，等我回来做一卷新的，你也来尝尝。”
穗和应好，说自己也想尝。藕钱由阿陶付，铺里的配料穗和出了，两人把各自带的收妥，没有将这碗写进客用菜目。
送她出门以后，穗和给祖母留了家饭，自己坐在灶边，将做鱼茸的勺子一把把比过去。桃枝收过前堂，见她把大的一把放回，留下两把大小相近的，便去拿了几个汤碗。
碗一排开，昨日只做给家里吃的那点心思，忽然变得具体了。穗和原想再添一只碗，手伸出去，停了一下，仍收了回来。
“先六碗吧。午市再忙，我也顾得住这一小锅，卖完了就收牌。开头这几回，我想一碗一碗看着端出去。”
桃枝将多的碗放回架上，把那块空牌靠在柜边。周衡来时，看见两人都围着六只空碗，站在门口，倒像撞见她们在商量什么大事。
穗和说了想卖鱼圆的打算，又伸手叫他尝一片留下的藕。周衡用左手接了筷子，嚼过，说比煨汤的藕脆得多。
“你们今日这张小桌做完，又有新主意了。”他看向空牌，“名字想好了么？”
“就叫清汤鱼圆。名字写得太好听，人家反倒不知道碗里有什么。”
周衡笑着点头。穗和把那片藕吃完，起身将碗收好，明日的鱼还要现买。她已想好，第一锅只在家里尝；等这一勺茸握在手里真有了把握，再往门外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