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按手印也成,把明日猎到的东西全送来。”
王氏站在老宅门前继续喊,扫帚还抓在手里,铜镯随着动作撞到木柄上。
沈大山没有回头,抱着念念往自家院子走,二柱跟在旁边,把刚才记下的旧纸护在衣襟内。
“爹,奶奶那张借据还留在桌上,二叔可能会补上债主名字,再说是你按过的。”
“我没有碰印泥,你和念念都看见了,真闹到里正那里,爹也能说清。”
“最好再找一个外人作证,三叔虽然在场,到了奶奶跟前未必肯替咱们说话。”
二柱边走边整理今日听到的内容,准备回家后将借据空着姓名和日期的事写完整。
念念抱着父亲脖颈,脸贴在旧棉袄上,想起沈老根始终没有抬头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爷爷为什么不说话,他明明没看见债主呀。”
“爷爷怕你奶奶生气,他这些年一直如此,你记着今日的事便好,别跑去问他。”
沈大山说得慢,脚下却没有停,走到破院门前时,粟米粥的热气已经从灶房飘出来。
巧娘听见敲门,先问清是谁才抽开门楔,把丈夫和两个孩子放进来。
“债主呢,你们见着没有?”
“没有,桌上只有一张刚写的借据,娘让我按手印,借钱的人连名字都没填。”
沈大山把念念放到灶边,接过巧娘递来的热水,几口便喝完了。
二柱摊开旧纸,将老宅发生的事逐项念给母亲听,连沈大江无意说出芝麻地也写了进去。
巧娘听到借据写着丈夫的名字,拿木勺搅粥的手忽然停下,锅底险些粘住。
“这手印若按下去,往后谁拿着都能来要钱,二房欠多少便能往上添多少。”
“爹没按,奶奶追出来要明日的猎物,爹也没答应。”
念念坐在小凳上,把自己看到的都告诉母亲,说完又伸长脖子去看锅里的粥。
粟米掺着糠,煮开以后仍旧稀薄,可锅底已经能捞出软烂的米粒。
巧娘先盛了一碗放凉,递给脸色发白的三柱,又给念念舀了小半碗。
“三柱慢慢吃,念念也别烫着,今日这一锅先紧着孩子,大人喝稀的。”
沈大山端起空碗,又原样放回桌上,伸手拿过巧娘那只碗,把上面的稠粥拨回锅里。
“你也吃,往后不许只喝水,真病倒了,孩子连衣裳都没人补。”
“粮才换回来这一点,明日还不知道有没有收获,我少吃一口不碍事。”
“少一口又少一口,几日下来便扛不住,大家分着吃。”
沈大山亲手盛粥,六只木碗依次摆开,大黄那边也得了一盆淘米水。
大柱端着自己的碗没急着喝,先问父亲明日还进不进山,沈大河多半会继续跟着。
“进山,家里总得有进项,他愿意跟便跟,大黄能不能寻到东西,不由他说了算。”
“我也去,若二叔再抢,我把猎物背在身上,不给他碰。”
“你先把手上的伤洗净,今日抓山鸡已经吃了亏,明日别只顾着跟人较劲。”
沈大山让长子把手伸出来,巧娘拿温水洗掉伤口上的泥,又用碎布包好。
三柱吃下半碗粥,脸上终于添了血色,还惦记着自己什么时候能跟着上山。
“三哥留在家里陪念念,二哥哥还要写字,你最有空呀。”
念念将碗里较大的米粒拨到三柱碗边,嘴上还装作自己已经吃饱。
“你别给我,我又没晕,我碗里还有。”
三柱急着把米粒拨回去,木勺碰到碗沿,洒了几滴汤在膝盖上。
巧娘用布替他擦净,不许两个孩子继续推让,又从锅里分出最后一勺稠粥,兄妹各添一半。
“往后谁也不准把自己那口让出去,家里再难,也得一同熬过去。”
一家人吃完饭,二柱将旧纸补齐,巧娘重新拆开针线包,把这几日的记录放进最里面。
沈大山则拿起锄头去了院后,趁天还没黑透,将长满枯草的一小片地翻出来。
念念跟到屋檐下,抱着小木碗蹲在旁边,看父亲刨出草根,又把石块逐一捡到墙角。
“等开春暖和,咱们先种些容易活的菜,若后山还能找到菜种,便留几株打籽。”
“念念知道哪里有种子,黑黑的土里好多好多。”
她险些把空间说出来,赶紧低头喝碗里剩下的粥水,脸也藏到碗沿后面。
沈大山正在翻地,没有听清,只让她别往湿土里踩,省得鞋袜又弄脏。
巧娘却从灶房门口看了女儿一眼,随后把昨日剩下的半棵白菜拿到灯下。
菜叶在屋里放了整日,外层只软了少许,掰开以后仍带着新鲜水气。
她取下几片叶子放进锅里,准备明早继续煮汤,根部则仔细包好,想试着栽进院后的菜地。
念念看见母亲留下菜根,赶紧跑过去扶住竹篮,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帮忙。
“娘把它埋进爹爹翻的土里,它会长新的菜菜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埋下去还能长?”
“念念看见过,后山的小菜都有根,根在土里就会长呀。”
她努力说得含糊,小手却已经熟练地扒开菜根外面的湿土,露出完好细密的根须。
巧娘握住女儿的手,没有让她继续拆,转而检查竹篮底部留下的黑土。
沈家的院土发黄,后山石坡的泥夹着碎沙,这些土却乌黑松软,捏开以后没有石粒。
“念念,昨日的白菜真是在石头后面找到的吗?”
“真哒,念念没有骗娘。”
她回答得太快,双臂也已经抱紧小木碗,碗里的粥水晃到手背上都没松开。
巧娘拿布擦净女儿手背,没有追着问,只把那团黑土包进旧帕子,收进自己的针线筐。
第二日天还没亮,沈大山与大柱便带着大黄进了山,巧娘则把菜根栽进新翻的地里。
念念蹲在旁边浇水,趁母亲回屋取柴时,从空间带出一小捧黑土,悄悄填到菜根周围。
她正要用院里的黄土盖住,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,巧娘已经站在屋檐下,手里还抱着干柴。
念念的小手埋在黑土里,袖口也沾了一圈湿泥,她想抱木碗遮住,木碗却放在灶房没有带出来。
巧娘放下干柴,走到女儿身旁蹲下,先拨开菜根周围的黄土,再捏起刚出现的黑土。
“念念,你告诉娘,这些菜到底从哪儿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