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念念,你告诉娘,这些菜到底从哪儿来的?”
巧娘捏着那撮黑土,另一只手仍握着女儿沾泥的手腕,没有催她,也没有往院外张望。
念念低头盯着鞋尖,嘴唇动了几回,想说是后山挖来的,可那团黑土就在母亲掌心里,她再说下去只会露出更多破绽。
“娘,菜菜能吃,土也能种,念念没有拿别人家的东西。”
“娘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巧娘松开女儿的手腕,将菜根周围的黑土拢到一起,又抓来院中的黄土盖在上面。
“这些东西会不会伤你,你拿出来的时候,有没有旁人看见?”
念念抬起脑袋,发现母亲并没有追问地方在哪里,只关心她会不会受伤,抱紧的胳膊这才松开。
“不会伤念念,那里有地,有水,念念想进去就能进去,可是不能让别人看见。”
“你方才拿土的时候,娘看见了没有?”
念念赶紧摇头,她是趁母亲进屋才取出黑土,巧娘回来时,土已经落在菜根边上。
“娘只看见土,没有看见念念拿,应该不算。”
巧娘听完,把女儿抱到屋檐下,先替她擦净手指缝里的泥,又把袖口翻过来检查。
“那地方只有你能去,别人进不去?”
“嗯,娘也不能进去,哥哥们也不能。”
“里头的东西能随便往外拿吗?”
“每天只能拿一筐,拿多了就没有啦,念念进去也不能待太久。”
她掰着手指回答,生怕遗漏一条,奶声越说越轻,最后抓住巧娘的衣襟不肯松开。
“娘会不会把念念当怪物呀?”
巧娘原本正在给她擦手,帕子碰到那几根蜷起的小指,便没有继续往下擦。
“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,左耳后那颗红痣还是娘亲手摸到的,谁敢说你是怪物?”
念念抬手去摸耳后,浅红小痣藏在发丝下面,她摸了几次没摸准,巧娘便握着她的指尖放到那处。
“可念念以前不会拿菜菜,现在会了。”
“人从一场病里醒过来,总会有些变化,你还肯叫我娘,肯把菜叶让给三柱吃,这便够了。”
巧娘将女儿搂进怀里,掌心护着她的后脑,等她不再抓紧衣襟,才继续往下问。
“这件事还告诉过谁?”
“没有,爹爹也不知道,哥哥们也不知道,念念只告诉娘。”
“往后也别急着告诉,你爹藏不住对孩子的疼,大柱遇事又爱挡在前头,他们知道以后,反倒容易让人看出端倪。”
念念从母亲怀里抬起脸,小声问道:“娘会帮念念藏吗?”
“会,可你得答应娘三件事。”
巧娘拿起旁边的小木棍,在黄土上划出三道痕,让女儿一条条记牢。
“第一,不能当着任何人的面拿东西,娘在旁边也不成。”
念念伸出一根手指,认真跟着重复道:“不能让人看见。”
“第二,家里忽然多出来的东西,必须先想好来处,菜从后山找,土从山沟挖,不能今日一个说法,明日又换一个。”
“要先找地方藏菜菜,再带爹爹去发现。”
“第三,你不能为了多拿东西,在那个地方熬着不出来,家里哪怕少吃两口,也不准拿你去换。”
巧娘说到这里,将三道痕全部抹平,不让院里留下容易招人猜疑的记号。
念念靠着她的膝盖,先点头应下,又仰脸补了一句。
“念念拿菜是想让娘和爹爹吃饱,不会把自己弄丢。”
“娘知道,所以娘才更要看着你。”
巧娘把菜根挖出来,重新混过黑土和黄土,只留下薄薄一层黑泥贴着根须。
多出来的黑土被她装进破瓦罐,压在柴堆最里面,外面再盖上烧过的草木灰。
“这菜根长得太快,也会惹人怀疑,往后只能掺一点黑土,还要挑最冷的角落种。”
“长慢一点,别人就不会抢吗?”
“他们照样想抢,可只要来处说得通,咱们便能去找里正评理,若凭空冒出来,连里正都没法替咱们说话。”
念念听懂了,弯腰抓来黄土,将最后一点黑色遮住,手背蹭得脏兮兮也没再取新的土。
巧娘刚把她抱回灶房,院门便响了两声,大柱先推门进来,竹筐空着,裤脚沾满湿泥。
沈大山跟在后面收起绳套,大黄绕过两人跑向水盆,低头喝得水花四溅。
“今日又空了?”
巧娘看过父子两人的手脚,确认没有伤处,才接过那几条被扯坏的套绳。
“东坡的套子全让人踩过,绳扣也被割断两根,大黄追到山沟口,没找到是谁干的。”
大柱把断口递给母亲看,麻绳边缘齐整,显然不是野兽咬坏的。
“二叔今日没跟着,可他知道咱们在哪边下套,我看这事少不了他。”
“没有抓到人,先别往外说。”
沈大山把柴刀靠到墙边,目光落向院后新栽的菜根,脚步随即转了过去。
念念赶紧追上去,挡在那片湿土前面,张开两只小胳膊说道:“爹爹不踩,菜菜会长。”
“爹不踩,爹只看看你们种得怎么样。”
沈大山蹲下拨开表面的黄土,看见菜根栽得齐整,脸上添了几分松快。
“这根若能活,往后便能留种,院里也算有个盼头。”
巧娘抱着柴走过来,把先前想好的说法接了过去。
“竹篮底下还粘着些后山黑泥,我混进院土里试试,念念在旁边帮我浇了水。”
“后山能长出那样的白菜,泥土应当不差,明日我去挖两筐回来。”
“先别去,二弟盯着你走过的路,眼下再往那边跑,只会把人引过去。”
巧娘将断掉的套绳放到丈夫面前,提醒他先把眼前的麻烦处理干净。
沈大山摸过整齐的断口,没有再提挖土,只说天黑前去周围看看,有没有人留下脚印。
他还没走出院门,外面便传来王氏的叫骂,紧跟着是沈大河催狗让路的声音。
“娘,大黄拦着门,我就说这畜生养不熟,迟早得咬自家人。”
“大黄没有咬你,你别拿脚踢它!”
大柱冲到门边拉住狗绳,王氏已经推开半扇院门,手中的木拐直接抵住门板。
“山里没打到东西,家里倒有粮煮粥,你们手里还有多少,都给我拿出来。”
“昨日的山鸡换了小半袋粟米,孩子已经吃掉一锅,剩下的得留着救命。”
沈大山挡住灶房入口,没有让母亲越过自己,巧娘也把念念抱到身后。
王氏朝空竹筐里扫了两眼,又看向喝水的大黄,木拐随即指了过去。
“猎物打不到,养狗还得费粮,这条狗送到老宅看门,也省得你们糟践吃食。”
“大黄吃的是淘米水和野骨头,没有动过老宅一口粮。”
“你们没有分家,大黄便是公中的东西,我想放在哪个院子就放在哪个院子。”
沈大河绕到墙边去解狗绳,大黄转过身挡住念念,喉咙里的低响逼得他把手收了回去。
王氏见儿子不敢再碰,抓起木拐敲了敲地面,直接定下了日子。
“明日若再没有猎物,你们就把大黄送到老宅抵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