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州,姬家祖地。
悬浮神岛之上,万法殿耸入云霄,四周九万条天地法则化作锁链垂落,封锁着整片祖地的气运。
议事长桌尽头,当代家主姬长空抬手压下虚空图卷。
“青州不过是一方荒蛮血食场。”
姬长空声音如玄铁撞击,震得殿内三十六位族老耳膜作痛,“老祖的分身不过是意外受阻。传我法旨,调猎神卫甲字三营、封界战船八艘,撕开青州界壁,踏平万妖山,将那具无垢肉身完好带回。”
“家主英明!”
数名主战长老齐声应和,杀气冲霄。
“区区弃徒蝼蚁,仗着几分古怪手段侥幸偷袭,也敢逆伐帝威?”
“踏平青州,鸡犬不留!”
话音未落。
苍穹之上,原本平稳运转的“万法归一”护山大阵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。
轰!
虚空如镜面般崩碎开来。
一道裹挟着漫天暗红血煞的流星,强行逆转虚空通道,自九重云霄之上悍然坠落!
那根本不是什么流星。
那是一枚残破、染血的黑色玉牌。
沿途万道法则锁链疯狂绞杀,试图将其化为飞灰,可玉牌表面那一缕纯正高贵的“姬”字帝血骤然亮起,如热刀切入牛油,生生在大阵的核心枢纽上撕开了一条口子!
更可怕的是,帝血外层还缠绕着一股灰白冰冷的毁灭剑意。
所过之处,道韵枯竭,法则断流!
“什么东西?!”
姬长空瞳孔骤缩,霍然起身,反手按在腰间帝兵长剑上。
砰!
黑色玉牌砸穿大殿穹顶,带着刺鼻的血腥味与虚空焦臭,重重钉死在万年温玉制成的议事长桌正中央!
长桌龟裂,碎石飞溅。
整座万法殿内的灵气瞬间凝固如铁。
三十六位身居高位的姬家长老,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枚玉牌上。
看清玉牌样式的刹那,几名主事长老脸色剧变。
“这是……猎神卫统领的传讯血令?!”
“上面沾着的是……帝血?!”
“不可能!青州怎么可能有人伤得了老祖的帝血分身?!”
惊骇声还未扩散,玉牌猛烈震颤起来。
嗡——
吸收了海量妖王命元与狂暴煞气的玉牌,在此刻彻底释放出陈玄拓印在其中的神识烙印。
光幕自玉牌裂纹中轰然炸开,化作一道巨大的水镜虚影,悬浮在大殿正中。
画面之中,天地崩塌。
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姬无道法相,被一具缠绕着五源神光的凡人之躯硬生生撕开咽喉!
大帝法旨寸寸碎裂!
金色的帝血如同暴雨般从云端洒落,洒遍万妖山脉!
那道威严的身影在绝望与暴怒中化作飞灰,消散前最后的一幕,是那只冰冷刺骨的劫骨右手,凌空将帝血分身彻底捏成虚无!
而在水镜的最末端,整片天地被一片暗红占据。
玉牌正面,铁画银钩,入石三分。
只有一个大字——
滚!
死寂。
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整个万法殿。
刚才还在叫嚣血洗青州的长老们,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,脸上的狞笑僵死成了扭曲的滑稽。
奇耻大辱!
传承万年的中州姬家,统御亿万生灵,今日竟被一个偏僻界域的弃徒,将老祖分身被斩的惨状当作战书,狠狠砸在了议事长桌上!
那个刺眼的“滚”字,如同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,跨越无尽虚空,结结实实抽在所有姬家强者的脸上!
“放肆!!”
一名黑袍长老气得须发皆张,浑身气机轰然暴走,一掌将身前石椅拍成粉碎。
“狂妄小儿!安敢如此辱我姬家!”
“家主!请立刻开启跨界传送阵!老夫愿亲自率领死士,将此子神魂抽离,点天灯万年!”
“剥皮抽筋!灭其九族!屠尽青州亿万生灵以正帝威!”
愤怒的咆哮几乎要掀翻殿顶。
姬长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,腰间长剑发出一阵阵嗜血的铮鸣。他一步踏出,抬手便要抓向那枚染血的玉牌。
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牌的三寸之处。
嗤——
长桌裂缝中,那抹附着在玉牌边缘的灰金剑气猛然跳动了一下。
姬长空指尖的护体真元,毫无滞涩地被切开一道血痕!
帝境血肉,竟挡不住这残留的一丝余波!
那股剑意里没有天地灵气,没有五行法则,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枯竭、腐朽,以及……对一切天道秩序的绝对排斥!
“这是什么力量?!”
姬长空收回手指,看着指尖久久无法愈合的灰色伤口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。
原本暴怒叫嚣的长老们也察觉到了异样。
整个大殿的气温急速下降。
那股灰金剑意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,虽微弱,却带着俯瞰天地的冷漠,仿佛在冷冷嘲弄着这满殿所谓的大能强者。
刚才叫得最凶的黑袍长老,呼吸猛然一窒,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。
能磨灭帝威的剑意。
能让家主的帝躯无法自愈的规则。
这绝不是凡人能拥有的东西!
“够了。”
一声苍老而沙哑的叹息,突然自祖地最深处的禁地古洞中传出。
声音不大,却让殿内所有暴走的法则瞬间平息。
众长老心头一颤,齐齐躬身下跪,头颅紧贴地面:“恭迎老祖出关!”
虚空微波荡漾,一道模糊的干瘦身影凭空出现在长桌主位上。
正是姬无道本体。
姬长空抬头看去,瞳孔骤然紧缩。
姬无道盘坐在石椅上,身上的帝袍虽依旧整洁,但他的左肩处,衣料下正隐隐渗出一道暗金色的痕迹。
更骇人的是,他的左臂僵硬下垂,丝丝缕缕的灰金剑气如附骨之疽般盘踞在伤口边缘,任凭体内磅礴的本源如何冲刷,竟无法将其彻底化解!
道伤!
老祖的分身陨落,竟然反噬到了本体,且留下了无法痊愈的创伤!
大殿内落针可闻,死一般的压抑让所有人背脊发寒。
“老祖……您的伤?”姬长空声音发干。
“死不了。”
姬无道目光穿透虚空,落在长桌中央那枚染血玉牌上,浑浊的双眼泛起冰冷的幽光。
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,凌空一抓,将玉牌摄入掌心。
那枚血淋淋的“滚”字倒映在他的瞳孔深处。
姬无道的掌心,在接触到玉牌的瞬间,竟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别人只看到了羞辱与挑衅。
但他从那个字断裂的笔锋深处,分明看到了一条被生生撕开的天道缝隙!
那是绝对的无垢,是连天道枷锁都无法附着的虚无深渊!
原本以为只是一只体质特殊的肉猪,只要派人捕获便能延寿续命。可现在,这只肉猪不仅崩碎了屠刀,甚至反手咬下了屠夫的一块肉。
“猎神卫不必去了。”姬无道淡淡开口。
姬长空一怔,急声道:“老祖!此子当众辱我姬家,若不血洗青州,中州各大世家如何看我们?姬家的颜面何存?!”
“颜面?”
姬无道抬起眼皮,冷冷扫了姬长空一眼,“你带着猎神卫过去,能破得开那道剑意吗?能压得住那座不沾因果的无垢肉身吗?”
姬长空呼吸一滞,语塞当场。
“此子已成气候。”
姬无道五指缓缓收紧,语气森然,“他的‘无垢之体’已经生出异变,不再是寻常的补药,而是一柄会噬主的断头闸。在没弄清楚他体内那股逆道力量的来源之前,谁去青州,谁就是送死。”
大殿内众人面面相觑,心中惊涛骇浪。
老祖这句话,等于彻底承认了那个青州弃徒拥有与姬家平起平坐的杀伤力!
“传老祖令。”
姬无道收回目光,声音冷酷如万载玄冰:“封锁中州通往青州的所有跨界古阵。即日起,将青州全境列为‘绝密级禁忌观测区’。姬家血脉,凡私自跨界者,废黜修为,剥夺姓氏。”
“是……”姬长空咬牙低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屈辱。
无尽的屈辱。
万年世家,竟被一个下界的弃徒逼得主动封界,从俯瞰蝼蚁的捕猎者,沦为心怀戒备的观望者!
但没人敢反驳。
因为长桌上那缕连家主都能割伤的剑意,依然在冰冷地吞吐着锋芒。
姬无道凝视着手中的玉牌,眼中杀意暴涨。
咔嚓!
掌心帝威轰然爆发,他猛地发力,试图将这枚带来耻辱的玉牌彻底碾成齑粉。
然而,就在玉牌表面崩碎出蛛网般裂痕的刹那。
嗡!
玉牌内部因为承载了过量的寂灭剑意,阵法核心剧烈扭曲,竟透过裂缝,倒映出一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诡异画面——
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骨深渊,深渊最底部,伫立着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漆黑熔炉轮廓!
轰!
熔炉虚影只出现了一瞬,一股荒凉、暴虐、带着浓郁血肉焦臭的气息便一闪而逝。
还没等殿内众人看清,玉牌深处突然传出一声极度尖锐、凄厉的呼救声!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不要进去……”
那声音扭曲嘶哑,像是隔着无尽岁月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亡魂,语调与神韵,竟与陈玄在幻象深处听到的警告声一模一样!
紧接着。
在姬无道惊怒的目光中,玉牌最中心的一道碎纹里,缓缓溢出了一缕不属于姬家、甚至不属于人族的黑紫色命格细丝。
细丝如活物般蠕动,在姬无道掌心游走一圈,骤然钻入虚空消失不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