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是极淡极清的蓝色,仿佛被露水洗了一整夜。
无数形态各异的羽族振翅,插入几缕薄薄的云丝间,像一个个宿命的音符奏响。
聂银禾在兽王宫的廊道间‘噔噔’跑着,昂首望向天际。
余光倏忽掠过一侧花园。
有庞然巨影闪过。
她急刹住脚步,又猛地倒转回去。
“呼!达曼堂主!”
她拦下一只悠然踱步的龟兽,用力咽下急促的喘息,焦急追问:“他们要去杀怪鸟!兽王陛下的身体……吃得消吗?”
“呀,是银禾崽崽。莫急,莫急嘛。”
龟兽停下步伐,眨着苍老而厚重的圆眼,语调轻快:“布钦捣腾出来的顽疾已除,这实力嘛……”
他蠕动着粗长的龟颈,话音仿佛顺着颈间层叠的赘皮一寸寸向上爬,听得人心头发痒。
“还需好生调养一段时日。如此,重回王阶指日可待!这可多亏了你……”
“哎呀达曼堂主!您老就给句准话,杀怪鸟,陛下到底行不行?!”
聂银禾凑近他龟眼后的下颌,贴向那层薄膜覆盖的内耳,急声追问。
声浪冲耳,龟兽眼部的皱皮微微一颤。
龟吻间发出一声受惊喘鸣,喷着气道:“哎哟!这行不行的……说不准!”
聂银禾紧追不放:“怎么说不准?”
“陛下他是狮子嘛,又不会飞!”
龟首高高昂起,望向天空中那些迎着太阳潇洒翱翔的羽族。
淡定说道:“乘着羽族去,或许可行……但也难免有阻力,不太容易。”
他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咧开龟吻:“不过嘛,在这样晴朗的好天气里……结果总不会差!崽崽,你说是不是?”
龟兽缓缓转动脖颈俯视。
聂银禾早已跑没了影。
“嗐,随银木崽崽,四条腿能跑,性子也急!”
“光明自有它的时刻,何必追问呐……哈哈……”
老龟的笑声,沉沉又缓缓,像一阵恰好的风,推着光往黑暗的尽头送去。
……
兽王宫的空气里,兽类皮毛的气息骤然浓烈涌动。
紧迫与热血仿佛化作一根根坚韧的兽筋,在那奔赴战场的蹄爪声中铮铮鸣响。
当然,除了这些,还有别离。
聂银禾在通往宫门的长廊尽头,望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君无月一身宽松衣袍,静静立在宫门下。
孕中的肌肤饱满莹润,在光照里泛起浅淡的绯红,恍若文艺复兴时期的无名圣女。
聂银禾本想扬声唤她,却见一只蓝色椋鸟落地,化作英俊而俏皮的雄性。
她抿住唇,悄悄靠边站定,没有打扰那对恩爱的伴侣。
远处,二人紧紧相拥,沐在温软的金色阳光里。
和风扬起,将君无月几缕散落的金发与蓝涅高束的蓝发吹缠在一起,勾连难分。
“蓝涅,你千万要小心,别冲得……”
君无月想说,‘别冲得太前、别离黑暗怪鸟太近’。
可一想到自己身为公主的立场,那些藏满私心的叮咛便被生生咽了回去。
别人的兽夫可以涉险,公主的兽夫便不行吗?
正因是公主的兽夫,才更该身先士卒。
她心里清楚,也一直硬着心肠这样做,也一次次尝尽生离死别的苦涩。
眼下竟不知该说什么了。
心底想说的……不能说;表面能说的……不愿说!
她又一次深深埋进爱人怀中,用更紧密的拥抱,传递心声。
不远处,聂银禾在廊下心头酸涩。
从她的角度,看得清清楚楚。
君无月正死死揪住蓝涅后背的衣料,像一株蓬莱葛,不肯松开属于她的那棵树。
她不由代入情境,幽幽吐了口气。
若是换作自己和兽夫,恐怕不如君无月这般克制,定要携手共赴战场不可。
走神片刻,那厢的夫妻已松开怀抱,正低声絮语着什么。
“妻主,有兽王陛下在,我们定能清除大患,在夕阳最美时归来,陪你一同用餐!”
蓝涅虚握拳头向空中一挥,模样斗志昂扬。
“嗯。”
君无月的应答里藏着一丝哽咽。
她不愿流露,连忙接话:“父王身子才好些,你也劝着点……”
明知这话多余,可说出口,便似自我安慰,心里的踏实,终是多了一分。
“放心,我会的。会注意安全,会早点回来!你呀……”
蓝涅俯身,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。
目光温柔如丝,从爱人莹润的眼眸缓缓滑落,最终将弯弯的笑眼停在她隆起的小腹上。
“阿母要是愁眉苦脸,崽崽出来可要顶着一张苦瓜脸啦。”
蓝涅轻抚那孕肚几下,旋即故意扮起苦哈哈的鬼脸,双手叉腰,身体左摇右晃,逗起伴侣来。
直到君无月忧色破开,娇嗔着轻捶他胸口,他才深深握住那只秀拳。
“妻主,备上我爱吃的木棉花蕊,等我回来与你分享今日的胜利。”
他将那只牵系一生的手拢在掌心,深深揉搓,轻声说:“我该走了……”
君无月覆上另一只手,也轻轻揉着,低应:“嗯。我等你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蓝影骤缩。
蓝涅已化作一只小小的蓝色椋鸟,在君无月头顶盘旋两圈,随即没入天际,没入那一片金色的光晕之中。
君无月双手交握胸前,反复揉搓,仿佛在重温爱人残留的体温。
她迎风仰望着天空,眼睛一眨不眨。
直到龟兽夫昭昭赶来,将她揽入怀中,她才呜咽出满腔忧虑,久久不愿抬头。
旁观的聂银禾,心情也被这高台送别弄得又涩又沉。
她依旧没有上前打扰,目送二人离去,自己却沉入了一场又一场关于离别的回忆。
虽未正面迎战过那所谓的黑暗怪鸟,但从旁人的描述与今日这浩大阵仗来看,那恐怕是比先前恶战过的黑暗异兽凶残千倍的存在。
又不知会有多少鲜活的生命,将在那一处陨落。
她走近高台边缘,望着中央广场列队进入沦陷区的勇士,心潮暗暗澎湃。
正欲拾级而下,却遥遥望见下方有一道身影,如一条逆流的鱼,正与所有人背道而驰。
他佝偻着身子,走得缓慢,不时还回头望一眼那些热血奔涌的勇士。
聂银禾觉得眼熟,一时却想不起是谁,便加快脚步追了上去。
从背影看,似是位七八十岁的人类老者,灰白色的中发里掺着几缕黯淡的金。
应是金狮族的长者吧。
聂银禾这么想着,绕到他面前一看,顿时愕住:“姜拓长老?!您这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