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迅速打量他全身。
前几日还是中年俊朗模样的姜拓,此刻竟老态龙钟,面色也失了红润,隐隐泛着一层灰黯。
“哈哈,是银禾崽崽啊。”
姜拓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活泼腔调。
他神气地叉起腰,慢慢挺直身子,傲娇道:“老是老了点,不至于丑得吓人吧?瞧把你惊得,啧啧……”
聂银禾忙尴尬赔笑:“哪有,是我眼拙。您老可是头帅狮子!”
她四下望望,不解:“您这是要去哪儿?我唤兽夫来驮您。”
“去去,我腿脚好着呢,哪要后生崽来驮。”
他嘴一翘,脸上褶子堆叠起来,右手随意朝君临城唯一可通行的南门一指:“回族地养养,晒晒太阳。”
聂银禾追问:“这时候回去?”
他洒脱一笑:“我已没力气喽,留在这儿还耗吃食,走了也好给城里减个负担。”
聂银禾顺口接道:“齐扬长老呢?跟您一道回去吗?”
姜拓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忽然露出温柔的微笑,低头轻轻拍了拍挂在右侧腰际的一条彩石坠饰。
“带老哥哥一起回去。等我腿脚养利索了,带他出去耍呢。”
聂银禾顺势望去。
那是条用灰金色毛发编成的绳链,上面串着一颗颗形状各异、色泽精美的小彩石。
“好看吧?是我托万钧崽挑的好料子,与我家老哥哥最相衬。”
姜拓指尖轻抚过那些光滑的石子,仿佛替它们披上阳光的冠冕,彩石隐隐流转着微光。
“老哥哥说,今日阳光甚好,适合晒太阳。走了!”
“银禾崽崽,金狮族地,再会!”
姜拓挥挥手,身影没入街巷深处,仿佛走入一场看似寂寥、却无比辉煌的落幕。
“再会了……”
聂银禾轻声低语,似说与风听。
那道背影渐渐融进日光深处,她却仍定定望着,目光久久不曾移开。
心口蓦地一揪。
姜拓与齐扬,皆是尊贵的九阶强者,却甘愿燃尽毕生修为,乃至性命。
不求回报,不待掌声,甚至……不在乎是否有人记得。
聂银禾眼帘微微垂落。
地上石板被无数蹄印爪痕磨得光滑,低洼处蓄着薄薄露水,倒映着一角湛蓝的天。
石缝间的青苔与地衣,在晨光里泛出湿润的墨绿,静默而蓬勃。
灰蓝眼眸深处,一点莹光悄然浮荡。
强者的心是旷野,能容万物;强者的身如寸草,自知渺小。
容得下天地,却从不把自己当作天地的中心。
布钦、蒲英、金英、秦震、白烬……
那些曾欲与天争高、与日争辉,一心凌驾众生、掌控命运之人,空负强者之躯,内里才是真正的‘弱者’!
心海之中,恍若有一缕亘古的风拂过,撩动她魂灵虚阖的眼。
一串自我诘问,如幽泉般在体内那方微缩天地间回荡。
若我身处其位会如何?
强者,究竟为谁而战?
为大义?为理想?为所爱之人?
亦或只为……众生安稳?
‘众生安稳’四字,说来轻巧,撑起它的脊骨却比山更重。
强者或许不会说‘我来抗’,只是默默去做……因为‘总得有人做’!
这,便是强者最沉的存在、最朴素的宿命!
聂银禾心海震颤,灰蓝魂眼倏然睁开,恍若寒渊之底,有火初燃。
一朵巨大的霜花破海而出,簌簌绽于虚空,每一瓣尖皆曳一缕赤金尾焰。
冰为蕊,火作瓣。
不落不坠,不融不灭。
晨光如金,悄然熔铸着她那道纤细却似能擎起山岳的脊梁。
脑中骤然响起一阵嗡鸣,极寒,又极烫。
她尚不清楚这异变。
只觉魂灵在新旧交汇的间隙里,烧得从容,冻得凛艳,力量如潮翻涌。
双手悄然握紧,她转身回望。
此刻的中央广场,正铺开一幅壮阔奇景。
一批刚从沦陷区鏖战一夜的勇士,拖着疲惫之躯归来;而另一批人,已凛然整装,向沦陷区奔赴而去。
恰似有人自黑暗中生还,又有人毅然向黑暗闯入。
皆为光明降临,前赴后继……
她这一身本事,自当成为其中一员!
聂银禾迈步朝人潮涌动的食摊走去,欲寻锦岚,回家准备。
“妻主!”
高台之上,忽传来一声破音嘶喊。
她蓦然抬头。
一头瘦小的金狮自高处跃下,奔踏而来。
阳光点亮他一身金鬃,也照出那嶙峋凸起的骨架。
“君霖!”
她挥动手臂,奔向前去。
临近时张开双臂,想要拥住这只总叫人挂心的小狮子。
“唔……”
许是跑得急了,小金狮脚下一绊,踉跄跌倒。
还未挣扎起身,已被聂银禾一把环住脖颈,稳稳扶起。
她轻抚那双微微蜷起的狮爪,声音里透着心疼:“摔疼了没有?”
“不疼。”
君霖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手,狮尾绒花送来缠缠绕绕的痒意。
“我没洗澡,现在又丑……就做一只邋遢金狮好了。”
“怎么瘦成这样?不是让你按时吃饭么?”
聂银禾抚过他凸起的肩胛与肋骨,掌心被硌得发烫。
心口酸涩倏然漫上眼眶,视线如被尘沙黏着,模糊起来。
“我、我赶着做你教的竹蜻蜓呢……”
君霖抽了抽微干的鼻子,充血的狮瞳心虚地飘向一旁。
见聂银禾蹙眉,他又赶忙扬起狮兽特有的长睫,眸光晶亮。
“妻主,这几日我带着兽奴一起,做了一千多只呢!”
狮爪朝沦陷区方向一指,语气认真:“今天一定能帮上父王的大忙!”
随即他又神色一暗,落寞垂首:“唉……我也想去,可父王不许。”
聂银禾握着他那只狮爪,本该柔软厚实的爪垫,摸上去已有些毛糙。
指尖轻抚,能触到一道道细小的裂口。
唉,这只不听话的小狮子。
她在心中轻叹,手上已取出药膏,为他细细涂抹、包扎。
随后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温软的狮耳,正色道:“快去吃饱,好好歇着。不听话的兽夫,我可不要。”
“啊?!”
君霖急忙蹬直四肢,努力挺起胸膛,让自己显得精神些:“我听话的!”
他转身要走,狮尾却仍依依勾着她的手腕:“那妻主呢?要回家了吗?”
“不。”
聂银禾应声铮然。
她挺直脊背,望向隔开沦陷区的那堵高墙,语气平静:“有地方需要我去。”
君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兽人勇士们神情肃穆,步履坚定,踏起的尘埃在光中沉浮涌动。
小金狮忽然明白了,眸中闪烁着成长的弧光。
最深的战意,原来不是咆哮,而是静默。
就像水不为成河而流,它只是要到……该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