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贺志强出现在陈平安的办公室门外。
他很随意地敲了敲门,没等陈平安回应,直接推门进来。
“陈书记,忙呢。”贺志强坐下,翘起腿,看着陈平安。
陈平安微微有些愣神,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,坐到贺志强对面。
“贺总来云溪,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
“潘书记跟我是老相识了。他到云溪市履新,我过来看看他,表示祝贺。中午潘书记留我在招待所吃了顿饭,聊了聊省里重工业转型的规划。”
贺志强的语气有些轻浮,让陈平安有些意外。
他没有接话,饶有意味地盯着贺志强。
后者摸出烟点上,吐了口烟。
“陈书记,上次我们谈的特种钢转型,湘菱的技改高炉已经点火了,x航重机的廖代表也去看了现场。感谢你的引见,这个单子,我们差不多拿下了。”
他说的是“引见”。陈平安心里一阵冷笑,这是刚接上头,就打算把他踢出来,现实版的“东郭先生与狼”的故事,看来就要上演了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陈平安站起来,给他倒了杯白水,“湘菱集团有特种钢材生产的底子,拿住军工的单子,往下的路就好走多了。那就先恭喜贺总了。”
贺志强微微一笑,他弹了弹烟灰,身子凑了过来。
“陈书记,湘菱是省重点企业,担子重,困难多。楚省长那边,要求湘菱集团一年内扭亏为盈。我们的压力很大。”
“融投给的精煤价格,还是高了。加上我们要停两条建筑钢生产线,安置工人的费用是个无底洞。”
说完,他往后靠在沙发椅背上,眼珠转了一下:
“云溪这边的精煤配额从两百万吨加到三百万吨,价格下浮百分之十五。我刚跟潘书记商量好,结账周期为一年。”
陈平安看着他那副小任嘴脸,不禁哑然失笑
“贺总,上次谈好的条件,你是点了头的。就算潘书记答应你了,常委会能不能通过且不说,融投是央企,有自己的财务核算机制,这种要求,他们不会同意。”
“都是为了省里产业改革的大局嘛。”贺志强大喇喇地靠在沙发背上,“潘书记表态了,一切以大局为重,保住湘菱集团的利润,才能给全省的产业改革带个好头。融投集团到了湘省地界,也得讲政治。”
陈平安偏了偏头,歪着脑袋盯着眼前一副有恃无恐的贺志强。楚省长大概率不会这么短视,应该就是他觉得潘正奇来了云溪,现阶段风头正盛,他以为潘正奇已经完全掌控了云溪的局面,所以才突然变脸,想在云溪狠狠吃一口肉。
陈平安看着贺志强。这人不仅狂傲,而且还很蠢。他以为有楚省长撑腰,又傍上潘正奇,就能在云溪横着走。
他站起身,走到办公桌前,拿张空白备忘录,写了几个字。
“三百万吨,下浮百分之十五,一年结。我个人同意这个原则。但常委会上,让潘书记提出来。煤矿控股方是融投,最终协议需要融投董事会签字。”
贺志强看着一脸平淡的陈平安,心里大喜,这小子,终于还是低了头。
“陈书记是个痛快人。有了你这句话,后面的事就好办了。我这就让法务部去跟融投对接。”贺志强站起身,扣上西装纽扣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回头说了一句:“陈书记,你还年轻,以后的路长着呢,顺势而为才是聪明人。”说完便关门离去。
陈平安脸上没任何表情。他拿起座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廖哥,这几天有没有空?来云溪转转?”
“厂里最近有些忙。有事?”廖东海声音干脆。
“湘菱集团送去你们那里的特种钢样品,检测结果出来了吗?”陈平安问。
“刚出炉。各项指标卡在及格线上。说实话,勉强能用。有你和老庄的面子,我打算在明天的评审会上给他们放行,纳入二级供应商目录。”
陈平安拿着话筒,沉声说道:
“廖哥,军工产品事关国防安全,可不能马虎。既然是勉强及格,就说明生产工艺还有很大瑕疵。我建议,按照最高标准,严格复审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廖东海是聪明人,一听就明白了。
“懂了。我这边按规矩办。不合格的东西,坚决不收。”
挂断电话,陈平安又拨给高建军。
“老高,住建局下达停工通知书了吗?”
高建军在那头气急败坏:“刚收到!说我们地基承载力数据造假,要重新评估!几百号工人闲在工地上,机器每天的折旧费都是个天文数字。平安,云溪这投资环境到底还能不能搞了?”
“别急。”陈平安声音沉稳,“停工可以,但不能白停。你马上以融投集团的名义,向国家发改委、国资委以及湘省省委省政府,递交一份正式的抗议函。措辞要严厉,就说地方政府恶意干预企业正常施工,吃拿卡要,影响国家能源战略布局。准备撤资。”
高建军愣住了:“撤资?我们投了三十多亿了,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吧?”
“不把天捅破,有些人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高哥,你就按我说的做,马上发函。”
陈平安放下电话。
既然他们觉得棋局已定,可以随意落子了。那就让他们看看,掀翻棋盘的代价,他们能不能承受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