匡进端起面前的酒杯,把杯里剩下的酒,一口干了。
“在云溪,有三件事,传的神乎其神。”他脸色有些微红,“其中两件,是关于我这个远房表叔的。”
“一是说云溪市有两个组织部长,一个在市委办公,一个在夜总会办公。”
“还有一个传说是,吴涛是云溪市的第一个百万富翁,但他的每个一百万,都是用一条人命换来的。”
陈平安心中微动,夜总会里办公的组织部长,指的就是吴涛了。
能有这种传闻,看来他和云溪的领导层,纠缠的挺深。
至于百万富翁的传闻,陈平安倒是没什么感觉,一百万一条人命,大抵是因为吴涛在坊间的风评不好,再加上仇富心理作祟,终归是有些夸张了。
“第三件传闻什么?”陈平安给匡进的杯子倒满,饶有兴致地追问着。
“铁打的李元堂,挂牌的赵书记。”匡进压低了声音,虽然几人在包间里,他还是下意识地左顾右盼了几下。
李元堂,这是陈平安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。
上一次,是在市长杜永兵的办公室。他在提起李元堂的时候,虽不像匡进这般小心翼翼,但语气也是格外的凝重。
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,能让坊间和官场,对他都噤若寒蝉。
陈平安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。
胸前跟压了一块巨石一样,喘不过气来。
他拍了拍匡进的肩膀,“你跟老徐、甘云,先喝着,我去方便一下。”
说完,他朝徐忠做了个“你们继续”的手势,起身走出了包间,直接来到了饭馆外面。
他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饭店旁边的石阶上,点上一根烟,深吸了一口,又狠狠地吐了出来。
似乎是要把压在胸口上的那块石头吐出来。
和匡进见面之前,他有充分估量过云溪市的恶劣环境。
在杜永兵和他谈话后,在经历过南山派出所事件又得知龙三几人被释放后。
在张卫东、丁荣华电话暗示、提醒后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云溪想的很糟糕了。
没想到会更糟糕。
在匡进说完之后。
一个体制外的商人,能左右云溪的官场。
一个疑似恶势力团伙在触犯法律后,能大摇大摆从审讯室走出来。
一个前市委书记,离任多年后还能震慑云溪的官场和民间。
还有那些煤窑。合法的,非法的。
这是他入仕以来,第一次感到黑暗和乏力。
......
陈平安在石阶上坐了很久,兜里的半盒烟都快抽完了,他才起身回到包间。
匡进三人正喝的兴起,端着酒杯搂在一起唱着军歌。
陈平安不忍打断他们,坐在一旁轻声附和着。
这顿酒,一直喝到深夜。
陈平安整晚都被一股压抑的情绪裹挟着。
他暗暗告诉自己,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,无论对手有多盘根错节,这笼罩在云溪市上空的黑网,他定要亲手掀开,哪怕粉身碎骨,也要还这片土地一份清明。
......
第二天一早,他给市委办打去了电话,报备了自己的行程。
徐忠从酒店隔壁房间过来,一脸的讪笑:
“昨晚性情了,喝的有点多。”
陈平安微微一笑,“老战友见面,还藏着掖着。谁还敢把后背交给你?”
他把拎起背包,环视了下房间:“抽空跟甘云去找出房子,老住酒店也不是个事。”
“现在去哪?”甘云也收拾完,从隔壁过来。
“龙泉镇。”
......
车子驶出市区,拐上前往龙泉镇的省道。
路况肉眼可见地变差。柏油路面被重载的运煤车压得坑坑洼洼,路两旁的树叶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黑灰。
一路上,十几辆满载煤炭的后八轮重卡呼啸而过,根本不管对向有没有来车,横冲直撞。
“这地方的司机,开车都不要命的。”徐忠握紧方向盘,连续避让了两辆强行超车的运煤卡车。
陈平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没接话。
一个小时后,车子开进龙泉镇的主街。
说是主街,其实就是一条破败的水泥路。
两边开满了洗车店、小饭馆和台球室。
街上污水横流,混着煤渣,黑漆漆的一片。
车子刚开出没多远,前面路口堵住了。
围着黑压压一圈人,人群里传出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叫骂声。
徐忠按了两下喇叭,前面的人群纹丝不动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陈平安推开车门。
甘云和徐忠一左一右跟着,三人拨开围观的人群,挤到最前面。
路面上,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蜷缩着身子,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。
女人头发散乱,脸上沾满了黑泥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文件袋。
一个挺着啤酒肚、满脸通红的胖子,正抬起穿着皮鞋的脚,狠狠往女人背上踹。
“去你x的!一天从早跟到晚,还有完没完!我今天非弄死你个臭婊子!”胖子一边踹一边骂。
旁边站着个夹着手包的瘦高个,嘴里叼着烟,笑嘻嘻地看着。
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,拼命去推胖子的腿:“别打我妈妈!坏人!”
胖子火气更大了,一脚踢开小男孩的手:“小兔崽子,滚一边去!”
周围站了二三十号人,全是镇上的居民,却没一个敢上前劝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