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忠呵呵一笑,走过去照着他的胸口结结实实捶了一拳:“匡进,你小子壮实了不少。”
匡进咧嘴笑了笑,目光越过徐忠,落在后面的陈平安和甘云身上。
他和甘云一个连队的,自然是认识。但走在中间的陈平安,他没见过。
看着陈平安年轻的面庞和沉稳的气质,他有些猜不透。
“班长,这位是老板吧?”匡进赶紧拉开椅子,从旁边拿了开水壶准备烫碗,“老板快坐。”
徐忠反手关上包间的推拉门,把外面的嘈杂声隔绝开来。
“别瞎叫。”徐忠压低了声音,“这是你们这新来的市委副书记,陈书记。”
“哐当”一声。
匡进手里的开水壶重重磕在桌面上,溅出几滴热水。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老大,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。
市委副书记?这么年轻?
陈平安拉开椅子坐下,顺手接过匡进手里的水壶,不紧不慢地往几个粗瓷碗里倒开水。
“下班时间,没那么多规矩。”陈平安把烫好的碗推到匡进面前,语气随和,“你是老徐的战友,也就是自己人。随意点。”
匡进求助似地看向徐忠。
“领导让你坐你就坐。”徐忠拉开椅子挨着他坐下,“今天就是兄弟们聚聚,喝点酒。”
匡进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,双手放在膝盖上,比在部队见首长还紧张。
甘云从车里拿了两瓶白酒。
饭店老板见包间客人来了,把早就准备好的羊肉锅端了上来,屋里顿时热气腾腾。
陈平安主动举起酒杯,跟匡进碰了一下,又指了指身边的两人:“我、老徐、甘云,还有你的老班长石勇,我们都是兄弟。来之前老徐就向我提起过你,说你在云溪混的还不错。”
半杯酒下肚,再加上陈平安随意的态度,匡进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。
“还行。”匡进用纸巾擦了擦嘴,“在交警队当了个协警,成天在马路上吃灰。云溪这地方,别的没有,大货车多。
“运煤的?”陈平安夹了一筷子羊肉。
“对。”匡进叹了口气,话匣子打开了,“陈书记,你刚来云溪可能不知道,云溪别的没有,就是煤多。咱们这儿的国道,一年修两次,修完过不了三个月,准被压得坑坑洼洼。”
“超载没人管?”
匡进苦笑一声,端起酒杯敬向陈平安,有些欲言又止。
“别有顾虑,我们来找你,就是因为刚来不知道水深水浅,找你探探路。”陈平安笑呵呵地说,“你的话,我也就一听一过,出了这个门,你啥也没说。”
匡进深吸一口气,看了看徐忠和甘云,咬咬牙说了下去:“交警队上路查车,那也得分人。普通的过路大货车,超载一吨罚得他底裤都不剩。但本地的运煤车,特别是挡风玻璃上贴着红底黄字‘通行’牌子的,没人拦。”
“通行牌?”陈平安眉头一挑。
“对,吴涛的车队。”匡进压低声音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包间门,“吴涛在云溪市有七八个大型洗煤厂,底下的车队几百辆运煤车。只要贴着他的牌子,别说超载,就是闯红灯,队里的监控也当没看见。”
陈平安和徐忠对视了一眼。昨天刚跟吴涛碰过一回,今天就听到了这号人物的另一面。
“这些煤,都从哪运出来的?”陈平安继续问。
“主要集中在龙泉镇。”匡进拿筷子在桌子上画了个圈,“龙泉镇在云溪市最北边,挨着山。全市大大小小一百多个煤窑,那里占一半。正规的有手续的,顶多十几家。剩下的,全是非法采矿的黑煤窑。”
陈平安眼神微动。
今天在常委会上,赵宏远特意把农业农村和乡村振兴这块分给他。
看来,这龙泉镇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。
“一百多个黑煤窑,市里就看着他们挖?”甘云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,反正没一个屁股是干净的。”匡进冷笑。
陈平安点了一根烟,把烟盒扔给匡进。
“老百姓没意见?”
匡进接过烟,点燃后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怎么没意见?龙泉镇那几个村子,地下水全被污染了。地底下也挖空了,房子墙壁上都是裂缝。老百姓去镇里闹,镇长直接让派出所抓人。去市里上访,还没出镇口,就被吴涛养的那些地痞流氓打回去了。”
包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羊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陈平一脸审视地看着匡进。
这个退伍兵的骨子里,还有那么点血性。
“吴涛在云溪市就经营这些煤矿?”陈平安突然换了个话题。
匡进的手一顿,脸色变得极其不自然。
他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酒杯,好半天没说话。
徐忠见状,拿胳膊撞了他一下:“问你话呢?”
匡进咬了咬牙,抬起头,脸上满是尴尬和羞愧。
“我前年退伍回来,安置政策一直没有落实,只能在家待业。”匡进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爹从家里拿了二十万,去找了吴涛......他是我远房的表叔。”
陈平安夹烟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第二天,市局那边直接给了我一个公益性事业编制,分到了交警大队。”匡进眼底闪过一丝痛苦,“我爹辛苦这么些年,也就攒下这二十万。为了我的工作,一下就给掏干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