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业园的征地工作比预期顺利。
龙岩乡的老百姓对陈平安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。
石崖村的变化,他们看在眼里。
以前整个怀安最穷的村子,现在公路通了,新房子盖了,外面的人一拨一拨地来。
更重要的是,补偿款一分不少,全部到账。
这在怀安县的历史上,几乎是头一遭。
涉及的几个村,村干部带头签了拆迁协议。
剩下的零散户,秦香带着人挨家挨户做工作。
不到三个星期,征地完成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。
剩下两户钉子户。
一户是隔壁王家冲村的老光棍王德贵,要价离谱,张口就是县城一套房。
另一户是太平村的寡妇林翠花,她倒不是要钱,而是地里埋着她男人的坟,死活不肯迁。
秦香去了三趟林翠花家里,好话说了一箩筐,被堵在门外。
第四趟,是陈平安亲自去的。
林翠花四十出头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丈夫五年前得了场重病,留下她和一个十二岁的女儿。
那座坟就在她家屋后不远的山坡上,风水说不上好,但位置刚好在产业园规划的主干道上。
陈平安没有进屋,蹲在院坝边上。
“嫂子,我不是来劝你签字的。”
林翠花站在门槛里面,眉目间全是防备。
“你男人的坟,我去看过了。位置其实不好。背后没靠山,前面又没有水口。搬到村后面的向阳坡上,风水比现在强。”
林翠花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迁坟的费用,村里出。新墓的规格,你说了算。选址我亲自帮你看。”
陈平安说完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嫂子你考虑考虑。不急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了。
三天后,林翠花主动找到秦香,签了协议。
至于王德贵,陈平安没费那个功夫。
他让周清和去了一趟。
老支书拄着拐进了王德贵的门,出来时王德贵的拇指印已经按在了协议上。
至于老支书说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周海涛后来跟陈平安描述,“老支书出来的时候笑眯眯的,王德贵出来的时候脸是绿的。”
征地的事解决了,产业园的基础设施建设随即启动。
与此同时,各企业的签约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。
省交投的徐斌、广汽的宋丽和怀安项目部的团队、云天集团的魏东来、融投的高建军、沃特新能的代表,陆续向怀安县递交了正式的投资意向确认函。
陈平安和秦香的电话,每天从早到晚响个不停。
各种细节的协调、各方利益的平衡、合同条款的拉扯,千头万绪。
签约仪式定在了六月十八。
张卫东亲自过问仪式的筹备。
他现在是代县长,这个签约仪式,是他上任后最重量级的政绩。
株潭市的领导也会出席,规格不能低。
陈平安对这些排面上的事不太上心,丢给秦香和县里对接。
他的精力,全部扑在合同的最终审核上。
每个企业的实际投资金额、建设进度、用地面积、税收承诺、环保指标,任何一项出了偏差,后面都是一连串的麻烦。
签约前一天,陈平安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两点,把最后一份合同的附件核对完毕。
秦香端着一碗面走进来。
“吃点东西。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陈平安接过碗,扒了两口,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你不睡,我怎么睡。”秦香在旁边坐下,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吃面。“对了,明天签约仪式的流程我发你了,看了没?”
“看了。没问题。”
“还有,”秦香犹豫了一下,“顾盼也会来。广汽项目部派她参加。她下午给我打电话问,能不能提前到。”
陈平安嘴里嚼着面条,含糊地回了句:“来就来呗。让她提前到也行,帮你搭把手。”
秦香打量着他的表情,没发现什么异样,这才点了点头,起身收拾桌面。
六月十八,晴。
龙岩乡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签约仪式,依旧在县礼堂举行。
九点整,仪式开始。
株潭市委常委、常务副市长代表市委市政府致辞。
杨远华代表怀安县致辞。
陈平安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,手上的发言稿已经被他翻了好几遍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衬衣,是张丹前两天专门跑到株潭市里给他买的。
致辞结束,进入签约环节。
高建军第一个走上签约台。
按照陈平安的想法,龙岩乡应该由书记周和平为代表去签约。
可这一次,周和平死活都不同意。
万般无奈下的陈平安,只好被推到了前台。
陈平安代表龙岩乡,与高建军握手,两人同时落笔。
闪光灯亮成一片。
接下来是云天集团魏东来、广汽湘省分公司宋丽、省交投徐斌、沃特新能的副总裁。
五家企业的合同,总投资额定格在三百一十二亿。
比初步意向多了十二亿——这是后续谈判中,各方追加的部分。
最后一份合同签完,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。
陈平安站在签约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耳边是经久不息的掌声。
他没有特别激动的表情。但握着笔的手,有一瞬间,是抖的。
这三百多亿,不是数字。
是龙岩乡几万人的未来。也是怀安县彻底摘掉贫困帽子的敲门砖。
他不能搞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