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香再一次出现在吴计划办公室时，这位财政局局长表现的很热情。
端茶倒水，一阵寒暄。
签字，用了十秒。
秦香拿上签好的批文，连谢谢都欠奉，转身就走。
回到乡里，她把批文扔给了陈平安。
后者仍在对着墙上的规划图，圈圈点点。
“签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平安头也没抬。
秦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见他没有别的吩咐，转身要走。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中午你在食堂吃？还是我给你带？”
“食堂吧。”
秦香“哦”了一声，拉门出去了。
陈平安盯着屏幕上的规划图，脑子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上午李轩带着几个来访的企业代表，在乡里转了一大圈。
回来后，那几个人直接跟李轩去了他的办公室。
聊了什么，不知道。但隔壁传来的笑声，隔着一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周和平推门进来，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。
“李轩刚才带着人去石崖村了。说是去考察产业园的选址。”
“去就去呗。”陈平安从电脑前起身，倒了杯水递给周和平。
“我担心的不是他去看。”周和平把烟别在耳朵上，“是他带去的那几个人，不是咱们之前对接的企业。”
“哪来的？”
“株潭的。一家做磷肥的小厂，还有一个搞物流的。规模都不大。”
陈平安靠在办公桌边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。
株潭的企业，绕过县里，直接找到李轩。这里面的门道，有点意思。
“书记，产业园的招商，乡里都有整体规划。现阶段引进哪些企业，分几批入驻，得按规划来。”
“我懂。”周和平摆摆手，“我就是给你提个醒。李轩这人，我不太摸得透。”
陈平安笑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周和平走后，陈平安给郑刚拨了个电话。
“阿毛，在哪？”
“矿上。融投的设备到了第一批，我盯着卸货呢。”电话那头吵得厉害。
“晚上出来坐坐。”
“行！海涛那？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平安走到窗前，看着院子里停着的几辆外地牌照的车，若有所思。
热闹是好事。
但这些热闹里，究竟藏了多少私货。
晚上七点，陈平安和郑刚坐在石崖村村口的海涛农家乐里。
周海涛媳妇炒了几个菜，两人对坐，一人一瓶啤酒。
“矿上进展怎么样？”陈平安夹了块红烧肉。
“快了。融投办事效率很高，设备从下单到进场，不到两个月。高建军隔三差五打电话催进度。”郑刚灌了口酒，“照这个速度，年底之前试产没问题。”
“年底？”陈平安筷子一顿，“提前了？”
“融投那帮人跟打了鸡血一样。高建军上次来，带了个技术总监，专门在现场盯着质量和进度。”
陈平安点点头，没接话。
时间就是金钱，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，缩短工期，，这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。
“有件事跟你说一下。”陈平安放下筷子，“李轩今天带了几个株潭的老板，去看产业园的地。”
郑刚的脸沉了下去。
“什么路数？”
“还不好说。”
郑刚嘁了一声，“产业园是你一手搞起来的，他插什么手？”
“产业园是龙岩乡的，不是我陈平安的。”陈平安拿起酒瓶，给郑刚续上，“他是副乡长，又是筹备组副组长，名正言顺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陈平安喝了口酒，“他能引进更多优质企业，我举手欢迎。具体能不能入驻，他说了不算。”
“这不就结了。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陈平安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，“他带来的那些小企业，如果真想进产业园，走正规流程我拦不住。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，后面源源不断的关系户都会涌进来。到时候，产业园还没建成，就烂了。”
郑刚的酒杯举到一半，放了下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设门槛？”
“对。准入门槛、投资规模、技术标准、环保要求，全部量化。白纸黑字，谁来都一样。”陈平安的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“这套东西你弄得出来？”
“我已经弄了一半了。在x校学习那会儿就开始写了。”
郑刚看着陈平安，摇了摇头，“你小子，是真的一刻都不闲着。”
“一生牛马不得闲，得闲已与山共眠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一起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陈平安把那份写了大半的《龙岩乡磷化工产业园招商准入管理办法》拿出来，用了一上午的时间补充完善。
中午，他把秦香和乡里的两个业务骨干叫到办公室。
“这份文件，你们三个过一遍。有没有漏洞，有没有不合理的地方，提出来。”
秦香接过文件，逐条翻看。
“投资规模不低于五千万，年产值不低于两个亿，环保达到国家一类标准……”秦香念了几条核心指标，抬起头，“这个标准，李轩带来的那几个厂，一个都进不来。”
“谁说是针对他的？”陈平安一脸无辜，“这是产业园的整体定位。我们要建的是省级示范园区，不是镇上的杂货铺。”
秦香没忍住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文件修改完毕，陈平安在乡常委会上正式提交。
周和平二话没说，举手通过。其他班子成员，也没有反对。
因为反对不了。
文件里的每一条，都有政策依据，有数据支撑。挑不出毛病，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。
常委会后，文件迅速下发。
李轩坐在办公室，把那份管理办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
然后他翻出手机，找到一个号码。
“舅，是我。有点事，想跟您商量。”
怀安县组织部，王学斌的办公室。
李轩的电话，他听了十分钟。
“你急什么？”王学斌的声音很平，“陈平安定的那些标准，说白了就是个门槛。门槛高不怕，关键是谁来审核。”
“审核权在筹备组。”李轩。
“筹备组组长是陈平安，但副组长是你。他一个人说了不算。”
“可实际上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王学斌打断他，“你现在最重要的事，是把关系维护好。来的那些企业，不管进不进得了产业园，人情要做到位。”
“这些企业以后会不会……？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你先把眼前的人脉攒起来。陈平安不可能在龙岩乡待一辈子。”
李轩挂了电话，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王学斌说的没错。
陈平安终究要走的。到那时候，龙岩乡是谁的天下，还不好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