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四号,麦穗带着三个孩子跟顾长风去了趟部队。顾长风调令下来之后,还没正式跟老战友们告别。孙政委说走之前来一趟,大家聚聚。
车刚停稳,知非和知行就撒了欢,在操场上追着跑。微微跟在后面跑得摇摇晃晃的,被顾长风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。孙政委从办公楼里出来,看见他们一家,笑着迎上来。他先冲麦穗点了点头:“麦穗来了,好几年没见你了。”麦穗说:“政委好。”孙政委又挨个摸了摸三个孩子的脑袋,说:“好,好。你这一调走,咱们团里少了个顶梁柱。”顾长风说:“政委,优秀的后起之秀很多,指不定我一走你就遇到了。”孙政委说:“好好,借你吉言。”
中午吃饭安排在部队食堂最里头那间小餐厅。孙政委让炊事班加了四个菜,还搬了一箱啤酒进来。顾长风推开门的时候,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刘大柱第一个站起来,喊了声“老顾”,紧接着一屋子人都站起来了。麦穗牵着三个孩子跟在后面,一进门就被人认出来了。刘大柱冲她咧嘴一笑:“嫂子!你可算来了!好几年没见你了,上回见你还是怀着孕那会儿。”旁边老周也接话:“是啊嫂子,你那会儿天天去食堂打饭,我还老逗你,说你这肚子这么大,肯定是俩。”麦穗笑着说:“结果仨。”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知非和知行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缩,微微抱着麦穗的腿不撒手。刘大柱弯腰看了看两个小子,说:“这是双胞胎?老顾你可以啊。”顾长风把微微从麦穗怀里接过去抱在胳膊上,说:“刘大柱,你嫂子,还用我介绍吗?”刘大柱说:“不用不用,嫂子谁不认识啊。当年你在家属院住的时候,帮我家那口子看过病呢,你忘了?”麦穗说:“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刘大柱说:“我记得清楚着呢,我家那口子老念叨,要不是前几天她带孩子回娘家了,今天一定来当面谢谢嫂子。”
一屋子人围着长条桌坐下来,顾长风一家坐中间,三个孩子挤在爸爸妈妈两边。菜还没上齐,刘大柱就端着杯子站起来了,说:“老顾,咱俩一个连队待了八年,你这一走,我心里空落落的。来,我敬你一杯。”顾长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,两个人仰头喝了。老周接着站起来,说:“老顾,你还记得那年演习,你腿受了伤,嫂子天天往医院跑,给你送汤送饭。那会儿我就说,你小子命好,娶了个好媳妇。”顾长风看了麦穗一眼,说:“嗯,我命好。”麦穗低头给知非夹菜,耳朵尖有点红。
酒过几巡,桌上的话多了起来。有人说起麦穗以前在家属院的事——说她帮东家看孩子,帮西家缝被子,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去找她。那会儿她还没上大学,可已经跟着村里卫生所的赤脚医生学了些本事,小伤小病的能对付。刘大柱说:“嫂子,你走之后,咱们家属院的人念叨了你好好久呢。后来听说你考上大学了,大家都替你高兴。”麦穗说:“谢谢大伙惦记。”
孙政委坐在桌子另一头,端起杯子站起来,说:“今天这顿饭,一是给长风送行,二是咱们团聚一聚。长风在咱们团干了这些年,从排长到团长,一步一个脚印。麦穗当年在家属院住的那大半年,跟咱们团里的家属们都处得好。后来她考上大学走了,现在书也念出来了,孩子也带大了,不容易。来,大家一起敬他们两口子一杯。”满桌子人都站起来了,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。顾长风也站起来,端着杯子环了一圈,说:“谢谢大家。这些年,在座各位帮我的,我记在心里。你们谁去京市出差,记得找我。”麦穗也端了杯茶,说:“谢谢大伙。当年在家属院那会儿,你们没少照顾我。”说完仰头喝了。
三个孩子吃饱了就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。知非和知行绕着椅子腿追跑,微微趴在顾长风膝盖上,拿他的军装扣子玩。麦穗怕他们闹得厉害,伸手把知非捞回来,说:“坐好,别乱跑。”刘大柱在旁边看着,说:“嫂子,你这三个孩子带得好,规矩。”麦穗说:“好什么,闹起来也头疼。”刘大柱说:“老顾有福气。”顾长风没接话,可嘴角一直翘着。
散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。一屋子人送到食堂门口,有人拉着顾长风的手又说了几句,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。刘大柱弯腰跟知非和知行握了握手,说:“以后来京市看你们。”知行说:“叔叔你来,我给你看我的小汽车。”刘大柱说:“行,说定了。”孙政委站在台阶上,跟顾长风握了手,又跟麦穗说了句“到了京市常来信”,顾长风说:“知道了政委。”
顾长风带着三个孩子在营区里又转了一圈,去了他办公室,又去了训练场。知非和知行在单杠下面仰着头看,顾长风上去拉了两个,两个小子拍着手喊“爸爸厉害”。微微坐在顾长风肩膀上,揪着他的耳朵喊“驾”。麦穗跟在后面,看着顾长风扛着微微、牵着知非知行走在营区路上,阳光从梧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一家人身上。她想起当年住在家属院的时候,每天傍晚站在院门口等顾长风下操回来,那时候还没有孩子,两个人走在营区路上,她挽着他的胳膊。一转眼这么多年了。
从部队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三个孩子在车上睡着了,知非靠在麦穗肩膀上,知行趴在顾长风腿上,微微被麦穗搂在怀里。顾长风开着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,说:“今天累坏了吧?”麦穗说:“还好。刘大柱还是那个样子,嘴上没把门的。”顾长风笑了一声,说:“他那人就这样,热心肠。”麦穗说:“当年在家属院,他媳妇生老三的时候,大半夜的来敲咱家门,我过去帮的忙。”顾长风说:“我记得。后来他见谁都说你手艺好。”麦穗说:“什么手艺,就是帮着接了个生。”沉默了一会儿,顾长风说:“刘大柱说,赵建国上周办了手续,跟周秀芝离了婚,复员报告也批了,这两天就回老家了。”麦穗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,没有说话。顾长风说:“他让孙政委转告你一句话,说对不住。”麦穗安静了好一会儿,说:“知道了。”顾长风说:“你没事吧?”麦穗说:“没事。早就不关我的事了。”顾长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