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二号上午,麦穗跟顾长风说要去看看沈大夫。顾长风正在院子里陪三个孩子玩,听了这话站起来说:“我跟你一块儿去。”麦穗说:“那孩子们呢?”顾长风说:“都带着,一起去。沈大夫又不是外人。”
周月琴从灶房探出头来,说:“去看沈大夫?等等。”她转身进了灶房,一会儿拎出一兜子东西——两瓶酒、一包茶叶、一盒点心、还有一兜子新蒸的馒头。麦穗说:“妈,怎么还带了馒头。”周月琴说:“沈大夫喜欢吃,之前带的馒头他不到一周都吃完了,这又有半个月没遇到他了,估计馒头早就吃完了,最近天热,去他那看病抓药的人不少,忙不过来就靠馒头垫吧了。”麦穗把东西接了过来。
顾明远从堂屋出来,手里拿了一包烟,说:“把这个给老沈带上。”麦穗说:“爸,沈大夫不抽烟。”顾明远说:“他抽,背着他媳妇抽。你给他,他高兴。”麦穗笑着接过来,塞进袋子里。
顾长风骑车带着三个孩子,麦穗在后面走。到了城西那条老街,还没走到诊所门口,就看见沈大夫站在门外面跟隔壁铺子的老板下棋。他头发全白了,可腰板还直,戴着老花镜,手里捏着一颗棋子,正琢磨着往哪儿放。微微眼尖,先看见了,从自行车后座上喊:“沈爷爷!”沈大夫抬起头来,把眼镜往下扒拉了一点,看见是他们,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笑开了,棋子往棋盘上一搁,站起来迎过来:“来了来了!我就说这几天该来了。”
麦穗走过去,说:“沈大夫,您怎么知道我们要来?”沈大夫说:“上个月底听你婆婆说这个月忙完了就回来,这都快月中了,想着你也该回来了。”麦穗笑了一下,说:“劳烦您惦记。”沈大夫说:“现在离得远了,不常见,回来了总想见见你,看你现在学的咋样了。”
隔壁铺子的老板收了棋盘,冲沈大夫喊:“老沈,这局算你赢,我回去看店了。”沈大夫摆了摆手,领着麦穗一家往诊所里走。三个孩子先跑进去了,知非趴在药柜上数抽屉,知行踮着脚够柜台上的脉枕,微微跟在沈大夫后面转,拽着他的白大褂下摆。沈大夫也不恼,低头看了她一眼,笑着说:“微微,沈爷爷这里还有你上次吃的那种味道怪怪的糖,还吃吗?”微微仰着头说:“沈爷爷,那糖不好吃,我不吃了。”沈大夫哈哈大笑说:“这丫头,长记性了,知道甘草片不好吃了。”
麦穗把东西搁在柜台上,说:“沈大夫,这是我婆婆让带的,家里蒸的馒头,还有我爸给您的烟,说您爱抽这个牌子。”沈大夫看了看那包烟,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,说:“你爸还记得。上回我就随口说了一嘴。”他把烟揣进兜里,又看了看那兜子馒头,说:“你婆婆蒸的馒头好,比街上卖的好。上回带的那兜,我吃了一周呢,就着咸菜,一顿一个,还被你那个师弟给我抢了几个。”
顾长风搬了把椅子坐下来,说:“沈大夫,您最近忙不忙?”沈大夫说:“忙。快入秋了,咳嗽的、喘的,一天来好几个。还有几个老病号,隔三差五来抓药。”他坐回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医书,对麦穗说:“麦穗,上回走的时候,我给了你一本《药性赋》,看完了没有?”麦穗说:“看完了。方教授还夸那标注得好,问我是谁编的。”沈大夫说:“那是你师祖编的,我年轻时候抄的。你留着,往后用得上。”
沈大夫又问了问三个孩子的事,麦穗说知非知行和微微要上幼儿园了,一个比一个皮。沈大夫说:“你那会儿挺着肚子来抓药,我就说这三个孩子肯定壮实。果然。”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,拉开一个抽屉,抓了一把草药出来放在柜台上,说:“麦穗,你还认得这个不?”麦穗低头看了一眼,又凑近闻了闻,说:“当归。尾归,不是全归。”沈大夫点了点头,把当归放回去,又拉开另一个抽屉,抓了一小把:“这个呢?”麦穗说:“黄芪。炙黄芪。”沈大夫笑了,说:“行,没忘。你走了这一年,我这药柜上少了个得力的人。你现在这个师弟帮我抓药,干了也一年了,还没你当年半年学得多。”麦穗说:“我师弟呢?”沈大夫说:“出去给人送药去了,一会儿回来。”
正说着,门帘一掀,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进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药包。他看见店里坐了一屋子人,愣了一下。沈大夫说:“小刘,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那个师姐,麦穗。在京市念大学呢。”小刘把药包搁在柜台上,冲麦穗点了点头,说:“师姐好。师父老念叨你,说当年那个麦穗师姐,抓药不用看方子,闻着味就知道是什么药。”麦穗笑了一下,说:“别听师父的,他那会儿骂我的时候你没赶上。”
沈大夫留他们吃了午饭。他自己下厨,炒了两个菜,热了周月琴蒸的馒头。三个孩子围着小桌吃得满脸都是。沈大夫给微微夹了一筷子青菜,微微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。知非和知行一人抓了一个馒头啃,吃完了又去药柜前面转。沈大夫也不拦,只说“别动那个抽屉,里头有川乌,可不能吃啊”。
吃过午饭,麦穗一家要走。沈大夫送到门口,从兜里摸出那包烟,抽了一根点上,说:“下回回来还来。”麦穗说:“嗯。您保重身体。”沈大夫说:“放心。我这把老骨头,再撑个十年没问题。”他弯腰摸了摸三个孩子的脑袋,说:“下回再来,爷爷教你们认药。”知非认真地点了点头,知行说“好”,微微伸出小手指头要跟他拉钩。沈大夫跟她拉了钩,站在诊所门口看着他们走远,才转身回了屋。
回去的路上,顾长风说:“沈大夫真是个好大夫。”麦穗说:“那是,我师父不仅医术好,还待人和善,对我更是没话说,他就是我的一个长辈。”顾长风说:“他把你当闺女看。”麦穗连连点头:“嗯嗯,可不嘛,当年是他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。。”顾长风说:“是的,我们会一直对沈大夫心怀感恩的。”麦穗说:“谢谢你和爸妈他们。”顾长风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回到顾家的时候,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跑。周月琴问:“沈大夫好不好?”麦穗说:“好着呢。他说您蒸的馒头好吃,比街上卖的好。”周月琴说:“下回再给他带。”麦穗笑了一下,转身进了灶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