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沿着大街往供销社走,顾长风的手一直攥着麦穗的,没松开。麦穗挣了一下,说:“大街上呢。”顾长风说:“大街上怎么了,我牵我自己媳妇。”麦穗没再争,任他牵着走。
路过一个卖冰棍的摊子,顾长风停下来买了两根,一根奶油的递给麦穗,一根绿豆的自己拿着。麦穗咬了一口,凉丝丝的,从嗓子眼滑下去。她想起去年夏天在服务区吃冰棍,顾长风嫌奶油的太甜非要抢她绿豆的,她护着没给。那时候顾长风还在省城,她还在京市,两个人见一面得等好几个月。现在他走在她旁边,步子跟她踩着同一个节奏,她胳膊上蹭着他的胳膊,热烘烘的。
到了供销社,麦穗在鞋帽柜台前面蹲了半天,给知非和知行挑了两双黑色的小布鞋,又给微微挑了一双红色的小皮鞋。顾长风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她挑出来的鞋翻来覆去地看,说:“微微这双好看。”麦穗说:“好看是好看,可她在幼儿园跑得多,皮鞋容易磨脚。”顾长风说:“那再买一双布鞋换着穿。”麦穗说:“你倒是大方。”顾长风说:“我闺女穿,大方点怎么了。”麦穗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可嘴角弯着。
给孩子买完鞋,麦穗把三双鞋包好递给顾长风,转身就要往门口走。顾长风没接袋子,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:“等会儿。”
麦穗回过头来:“怎么了?还缺什么?”
顾长风没说话,攥着她的手腕往旁边拽。麦穗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,跟着他拐了个弯,眼前是一排女装柜台。靠墙的衣架上挂着一排裙子,有长的有短的,有素色的也有碎花的,旁边还搭着几件衬衣和半身裙。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正低头算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。
顾长风站定了,指着挂在门口最显眼处的那件连衣裙对麦穗说:“麦穗,那件裙子你穿肯定好看,去试给我看看呗。”
麦穗顺着他手指看过去。那是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料子看起来软软的,领口收得干干净净,腰上一条同色细腰带,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。她还没来得及说话,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已经站起来了。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圆脸,梳着利落的短发,一看就是个有眼力见儿的。她快步走过来,顺着顾长风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件裙子,又看了看麦穗,脸上立刻堆起笑来:“这位同志眼光真好。这件裙子是我们这儿今年夏天卖得最好的,的确良的料子,洗了不皱,穿着凉快。您媳妇这身量,这肤色,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。您看她这脖子长,穿这种小圆领正合适。腰也细,这条腰带一收,曲线就出来了。”
顾长风听着,嘴角慢慢往上弯了。他没有接话,可站在那儿,手插在兜里,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,像是被人夸到了心坎上。售货员又补了一句:“您媳妇这模样,穿什么都好看。我们这儿还有几件新款,她穿肯定也合适。”顾长风转过头来看了麦穗一眼,然后对售货员说:“那你再挑几件,让她试试。”
售货员等的就是这句话。她手脚麻利地转身去翻衣架,从左边抽出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,又从中间取了一件碎花的半身裙,再往旁边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,想了想,又从最里头翻出一件淡粉色的短袖连衣裙。四件搭在胳膊上,走回来往柜台上一放,冲着麦穗说:“同志,这几件您都试试。试衣间在里面,帘子拉上就行。”
麦穗被这一连串的夸赞和推荐弄得有点不好意思。她看了顾长风一眼,顾长风正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,像是在说“你本来就好看”。麦穗把蓝色连衣裙接过来,说:“那我先试这件。”售货员侧身让开,引她往试衣间走。
麦穗进了试衣间,拉上帘子。顾长风站在柜台边上等着,手从兜里抽出来,搭在柜台上,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。售货员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同志,您媳妇真俊。我在这儿干了十来年了,很少见着这么耐看的。您可得多给她买两件。”顾长风没说话,可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收。售货员又说:“那件粉的她穿肯定好看,像18岁的小姑娘,您信我。”顾长风点了点头,说:“都试试。”
麦穗在里头换好蓝色连衣裙,掀开帘子出来。顾长风转过头来,目光从她脸上落到裙子上,停了停。售货员在旁边拍了一下手:“哎哟,我说什么来着。您看看,这多合适。同志您说是不是?”顾长风点了点头,说:“好看。”他把柜台上那几件拿起来递给她:“这几件也试试。”麦穗接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试这么多。”顾长风说:“都试试,看哪件好看。”售货员在旁边接话:“就是就是,试试怕什么。不合适咱再换。”麦穗抱着那几件又进了试衣间。
她一件一件试过去。白色衬衣配碎花半身裙,穿上干净利落。灰色薄外套搭在蓝色连衣裙外面,也不错。最后那件淡粉色连衣裙,料子比前几件薄些,袖子是荷叶边的,她穿上对着镜子犹豫了一下,觉得有点太年轻了。可掀开帘子出来的时候,售货员先开了口:“您看看,我说了吧,这件您穿就是18岁。”顾长风靠在柜台边上,看着她,没说话,可眼睛亮了一下。麦穗说:“太嫩了。”顾长风说:“嫩点好,漂亮,你穿着正好。”售货员在旁边笑着说:“您媳妇不好意思了。”
最后顾长风把麦穗试过的几件都买了。蓝色连衣裙穿在身上直接走,其余的包好装进袋子里。售货员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,又夸了一句:“您媳妇穿那件蓝的真好看,走路上回头率肯定高。”顾长风接过袋子,说了句“谢谢”,那两个字比平时多带了些分量。他看了麦穗一眼,麦穗正低头整理裙摆,耳朵尖有点红。
从供销社出来,天已经偏西了,不那么热了。麦穗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裙子走在大街上,风从裙摆灌进来,凉丝丝的。顾长风拎着好几个袋子走在她旁边,步子稳稳的。走了一段,麦穗说:“你刚才怎么让人家拿了那么多件。”顾长风说:“她眼光好。”麦穗说:“什么眼光好。”顾长风说:“夸得都对。”麦穗看了他一眼,顾长风嘴角弯着,看着前面的路。麦穗想起刚才售货员夸她的时候,顾长风那副样子——不说话,可嘴角一直翘着,站在那儿稳稳当当的,像是什么都听进去了,又像是什么都不用说。她低下头,把裙摆轻轻拽了一下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三个小脑袋。知非先跑过来,仰着头看见麦穗的新裙子,愣了一下,说:“妈妈好漂亮。”知行跟着跑过来,围着麦穗转了一圈,说:“妈妈像画上的人。”微微跑得最慢,跑到跟前抱住麦穗的腿,仰着脸看了看麦穗的裙子,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新皮鞋,认真地说:“妈妈好看,我也好看。”
周月琴站在院门口,笑着说:“哟,穗儿穿新衣裳了。”麦穗说:“长风非要买。”周月琴看了顾长风一眼,说:“该买。年轻轻的,不穿什么时候穿。”老太太坐在廊下的藤椅上,也抬起头来看了看,慢悠悠地说:“这颜色好,衬人。”麦穗被一家子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低了低头,可嘴角一直弯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