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月琴说:“嗯。我好久没见着他们了,想得紧。上回见面还是过年,这都半年了。”她把微微搂了搂,微微顺势往她怀里靠了靠。知非和知行听见奶奶的话,互相看了一眼。知非说:“奶奶,我也想您想的紧?”周月琴笑着说:“哎吆我的宝贝儿孙孙,奶奶晚上抱着你睡。”知行说:“我也想奶奶。”知非说:“我也想奶奶。”周月琴笑的合不拢嘴,说:“好好好,都跟奶奶睡。”
麦穗看了顾长风一眼。顾长风正端着茶杯,闻言放下杯子,说:“妈,三个都闹得很,晚上踢被子,您睡不好。”周月琴瞪了他一眼:“三个孩子我还带不了?你小时候比他们还闹,我还不是把你带大了。”顾长风被堵了回去,没再说什么。可麦穗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,又很快压下去了。顾明远这时候放下报纸,说:“让孩子跟我们睡吧,你妈都念叨好几天了。”周月琴说:“听见没,你爸都发话了。”
麦穗把碗筷收拾进灶房,出来的时候周月琴已经牵着三个孩子往东屋走了。知非和知行一人拽着奶奶一只手,微微跟在后面小跑,嘴里喊着“等等我”。周月琴走到东屋门口,回头冲麦穗说:“穗儿,你跟长风好好歇歇,这半年累坏了。孩子交给我,你们放心。”麦穗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三个孩子跟着周月琴进了东屋,门关上了。屋里传来知非的声音:“奶奶,这个枕头是我的吗?”周月琴说:“是,给你留着呢,上回你回来睡过的。”知行说:“那我呢?”周月琴说:“你也有,在柜子里,我给你拿。”微微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:“奶奶,我要靠着你睡。”周月琴说:“行,奶奶搂着你。”
麦穗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着东屋那边的动静渐渐小下去。她转身进了西屋,屋里一下子空了大半,炕上少了三个小身子,显得宽宽敞敞的。她坐到炕沿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忽然有点不知道干什么好了。这半年三个孩子天天晚上睡在她身边,左边一个右边一个,微微攥着她胳膊,知非把腿翘在她肚子上。冷不丁都走了,她倒不习惯了。
顾长风跟着进来,把门带上。他没急着坐下,站在门后面看着麦穗坐在炕沿上的背影。她穿了件浅色的短袖,头发用皮筋松松地扎着,后颈露出来一小截,白净净的。他看了几秒,走过去,从后面把她整个人圈住了。他的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去,两只手在她身前扣住了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在她耳朵边上:“孩子走了。”
麦穗被他圈得往后靠了靠,背贴上了他的胸口。她说:“我知道,妈带走了。”顾长风说:“我的意思是,今晚就咱俩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尾音带着一点哑。麦穗侧过头来看他,顾长风正低着头,鼻尖蹭着她的耳廓,眼睛里映着炕头那盏台灯的光。她说:“你正经点。”顾长风说:“我怎么不正经了。”他把手臂又收了收,麦穗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,后背贴着他的胸膛,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比平时快。
麦穗伸手在他环着自己腰的手臂上拍了一下,可没挣开。顾长风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,说:“这半年,我想你。”麦穗说:“你上回不是来京市待了五天吗。”顾长风说:“那五天,白天带孩子出去玩,晚上回来你都趴在桌上写报告。我跟你说句话,你嗯一声,头都不抬。”麦穗说:“那你也没说你想跟我说话。”顾长风说:“我说了,我说‘麦穗你歇会儿’,你说‘等会儿’。等完了你就睡着了。”麦穗被他这句逗笑了,笑了一声,肩膀抖了一下。顾长风说:“你还笑。我那五天,跟没去一样。”麦穗说:“好好好,我的错,我不该忽略你,今晚的时间都是你的,那你现在想说什么,说吧。”
顾长风松开她,脱了鞋上炕,盘腿坐在她对面。他拉着她也坐上来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顾长风把茶壶拿过来倒了两杯水,一杯推给她。麦穗捧着杯子喝了一口,顾长风看着她,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杯子拿下来搁在桌上,然后把她两只手都攥在自己掌心里。他的手掌宽厚,指节粗大,掌心有薄茧,把麦穗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包住了。他说:“我跟你说个正事。我那个调令,下来了。”
麦穗抬起头来看着他,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:“下来了?批了?”
顾长风说:“批了。京市军区后勤部,下个月报到。”麦穗说:“下个月?这么快?”顾长风说:“孙政委帮了忙,那边催得急。我这边交接完就走。”麦穗说:“那三个孩子呢?”顾长风说:“我跟爸妈商量过了。爸说他和妈都退休了,在家闲着也是闲着。如果我调到京市,他们跟着一起搬过去,帮咱们带孩子。”麦穗愣了一下:“全家搬过去?”顾长风说:“嗯。爸说的。他说省城这边没什么牵挂了,他跟你妈商量好了,一起过去。房子的事你不用担心,家里的积蓄够在京市军区旁边买个带院子的房子,全家人去,够住了。”
麦穗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顾长风说:“孩子你就放心,爸妈带。你该上课上课,该跑实验室跑实验室。他们三个秋天就能上幼儿园了,早晚爸妈接送,军区离你们学校不算远,坐公交车一个小时内能到,我不忙时也能去接你,你忙就不回,不忙了就回家。”麦穗说:“那你呢?”顾长风说:“军区也安排了宿舍,两室一厅,我战友已经帮我看好了军区旁边的房子,离军区就10分钟的路程,不忙我都会回家。”麦穗低下头,把脸埋进他掌心里。顾长风的手心温温热热的,贴着她的脸颊。她想起正月里顾长风送她到火车站,军大衣被风掀起来,他站在月台上冲她摆手。想起他在电话里说“我想你了”,想起他每次来信最后都写“好好的”。她抬起头来,看着顾长风,眼眶热了,可没哭。她说:“那你好好干,我好好念书。咱俩都不耽误。”顾长风说: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