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人出了站，上了顾明远开来的那辆旧吉普。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，后座脚底下还搁着两个提包。三个孩子挤在后座，麦穗和顾长宁坐在两边，顾长风坐副驾，顾明远开车。车子驶出火车站，拐上省城的大路。知非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，忽然喊：“妈妈，那个楼好高！”知行也跟着喊：“那个车好长！”微微坐在麦穗腿上，指着路边一个卖冰棍的摊子喊“冰棍”。麦穗说：“回家再吃。”微微撅了撅嘴，被顾长风从副驾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，立刻把嘴收了。
车子拐进顾家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周月琴。她穿了件碎花短袖 ，手里攥着围裙，看见车来了就往前走了两步。车还没停稳，微微就从麦穗腿上滑下来，拍着车窗喊“奶奶”。周月琴拉开车门，把微微抱下来，搂在怀里，嘴里说：“我们微微宝贝长高了，长胖了，外婆家的饭是不是很好吃？”微微说：“奶奶，你怎么知道，我吃了好多饭。”周月琴笑着把她抱进院子。
老太太站在院门口没动，可两只手攥着拐杖头，眼睛直直地盯着三个从车上跳下来的小身影。知非和知行一下车就看见了老太太，两个小子愣了一下，然后一齐喊“太奶奶”，撒腿就跑过去。老太太弯下腰，一手搂住一个，嘴里说：“慢点慢点，别摔着。”周月琴抱着微微走过去，微微从她怀里探出身子，奶声奶气地喊了声“太奶奶”。老太太松开知非和知行，伸手摸了摸微微的脸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：“长高了，都长高了。”
麦穗从车上下来，喊了声“奶奶”。老太太抬起头来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回来了。”就两个字，可声音有点发颤。麦穗走过去，蹲在老太太跟前，老太太拉着她的手，翻过来看了看，又翻过去看了看，说：“瘦了。”麦穗说：“奶奶，我没瘦。”老太太说：“你婆婆刚才在灶房还说你天天这么忙，指不定又瘦了，我这手一摸就知道，骨头都硌手了。”麦穗笑了一下，没再争。
顾明远和顾长风从车上往下搬行李，一趟一趟往院里拎。周月琴腾出手去接提包，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跑。知非围着石桌转圈，知行在后面追，微微跑得慢，跟在最后面，跑两步就喊“等等我”。老太太站在廊下，眼睛跟着三个小身影转来转去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好，好，都好。”
进了堂屋，周月琴把三个孩子拢到廊下的石桌边上，一人塞了一颗糖。老太太坐在廊下的藤椅上，拐杖靠在椅子边上。微微含着糖跑过去，趴在老太太膝盖上，仰着头说：“太奶奶，外婆家有大高楼，比咱家巷口的楼还高。”老太太低下头，把手搭在微微脑袋上，说：“那能有咱家院子里这棵槐树高吗？”微微想了想，说：“比槐树高。”老太太说：“那你下回带太奶奶去看看。”微微认真地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周月琴又进了灶房，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。知非和知行一人抓了一块啃，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。周月琴拿帕子给这个擦了擦嘴，又给那个擦了擦手。微微拿了一块西瓜跑到老太太跟前，举着手说：“太奶奶吃。”老太太接过来咬了一小口，说：“甜。”微微满意了，又跑回去拿了一块自己吃。
晚饭是周月琴张罗的，满满一桌子。老太太坐在上首，顾明远在左边，顾长风在右边，麦穗和顾长宁坐对面，三个孩子挤在中间。周月琴把红烧肉往微微碗里夹，又给知非知行一人夹了一块排骨。老太太给微微夹了一筷子青菜，说：“光吃肉不行，得吃菜。”微微把青菜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的。知非看见了，也夹了一筷子青菜塞嘴里，冲着老太太说：“太奶奶我也吃了。”老太太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好，都是好孩子。”
顾明远端起酒杯跟顾长风碰了一下，说：“你媳妇不容易，这半年在京市念书，还带着三个孩子。”老太太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是不容易。穗儿一个人带三个，又要上课，又要跑实验室。我上回听长风说，有时候熬到半夜。你得多疼她。”顾长风说：“奶奶，我知道。”老太太点了点头，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。
晚饭后，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跑。周月琴把老太太扶到廊下的藤椅上坐着，给她披了件薄外套。老太太看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跑，知非围着石桌转圈，知行在后面追，微微跟在最后面跑得摇摇晃晃的。老太太看了一会儿，转头对周月琴说：“你小时候也这样，跟着你哥后面跑，跑着跑着摔了，也不哭，爬起来接着跑。”周月琴说：“妈，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老太太说：“我记得。”麦穗坐在旁边，听着婆媳俩说话，没插嘴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赵家院子里，也跟着赵建国后面跑过，可那时候没人这样看着她笑。
顾长风走到麦穗身边，低声说：“奶奶今天高兴，平时她早就回屋歇了，今天一直在外头坐着。”麦穗说：“那就让她多坐会儿。”顾长风说：“嗯。”老太太坐在藤椅上，看着院子里追跑的三个小身影，脸上的表情很安静，可嘴角一直弯着。
晚饭后，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跑了一阵，又被周月琴带去洗了澡。知非和知行穿着小背心小短裤坐在廊下晾头发，微微被周月琴抱着，拿干毛巾给她擦头发。老太太坐在藤椅上，看着三个重孙，嘴角一直弯着。
擦完头发，周月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，看了顾明远一眼。顾明远正坐在桌边翻报纸，没抬头。周月琴清了清嗓子，说：“今晚三个孩子跟我们睡。”
麦穗正在堂屋收拾碗筷，听见这话愣了一下，转过头来：“妈，三个都跟您睡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