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风直接把车开到了城东那个老小区,退休后周旅长就住这里,周德望住在三楼,楼道里的灯坏了,他摸着扶手上去,站在门口敲了两下。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动静,门开了,周德望站在门口,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花白,脸上的褶子比去年深了不少。他看见顾长风,愣了一下,然后侧了侧身: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不大,收拾得干干净净,客厅里的藤椅边上搁着一摞报纸,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。周德望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,自己坐在藤椅上,看着顾长风。他没有问“你来干什么”,也没有寒暄,只是等着。顾长风坐下来,把赵秀芝亲笔写的材料和周秀芝的供词复印件放在桌上,说:“周叔,您看看这个。”
周德望拿起材料看了一遍,越看脸色越沉。看完之后,他把材料放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半天没说话。顾长风说:“周叔,周秀芝的供词里说,是刘梅先提的要坏高麦穗名声,是刘梅查的地址,是刘梅把信息传给赵秀芝的,这一切都是刘梅出的主意。赵秀芝的供词也对得上。可刘梅的笔录跟她们对不上——她说自己只是被威胁,帮忙查了个地址。保卫科那边,把刘梅的笔录‘修正’了,保卫科几人的口径出奇的一致,一起包庇刘梅。现在周秀芝在看守所,赵秀芝在看守所,刘梅在家里待着,只是降了职。周叔,您觉得公平吗?”
周德望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,说:“这个老刘,还是这么老奸巨猾,做起事来不择手段,是否他去打了招呼?”顾长风说:“是。保卫科老郑、政治部老钱、吴副处长,几个人一通气,刘梅的笔录就成了‘从犯,认错态度良好’。孙政委知道,可没有实证,只能点到为止。”周德望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只是扯了扯嘴角。他说:“老刘这个人,一辈子就会干这个。当年在部队上,他就是这样,为了自己往上爬,不择手段挤走别人,只管自己往上爬,老了,这作风一点没变,还是这么恶心人。以为我退了,就能随意欺负我闺女了,想把她闺女干净的摘出去,他想到到时美。”
周德望靠在藤椅上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,眼睛看着窗台上的绿萝,半天没说话。客厅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:“长风,你来找我,肯定是有主意了。你说,想让叔怎么做。”
顾长风把茶杯搁回茶几上,看着周德望,说:“周叔,刘梅的笔录里说,她是被周秀芝威胁才帮忙查了地址。她说周秀芝拿当年的事威胁她,说如果她不帮忙,就去告诉她丈夫张兵,她当年死缠烂打追过顾长风。可事实是什么?当年我出任务中了药,是麦穗救了我。她已自己当药救了我,我才没出事。可我当时昏了过去,等我醒过来的时候,刘梅守在我旁边,跟我说是她救的我。当时荒郊野岭,就她一个人在我旁边,我就信了。后来她全家拿这件事要挟我,说要我娶她。我当时没答应,说等查清楚了再说。再后来我查清楚了,那晚的人根本就不是她,是麦穗。她冒名顶替,趁我昏迷的时候谎称是她救的,以此要挟我娶她。幸亏我查清楚了,要不然就被她得逞了。后来她在家属院里名声坏了,她父母才没在部队跟她找对象,而是找了全家刚到省城的张兵。”
周德望听完,靠在藤椅上,半天没动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,说:“你的意思是,让我去找张兵,把当年的事跟他说清楚。”顾长风说:“是。张兵不知道当年的事。刘梅肯定不会说她她当年因为追人在家属院名声都臭了,更不可能说为了追人什么骗术都用上了,连自己的清白都能用上,你要问问张兵,这样的媳妇她知道吗??刘梅最怕的就是张兵知道这件事。她不是说因为你闺女威胁她吗?那我们帮她做实了。”
周德望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长风,好,我去说。张兵这个人,我认识。他在区里上班,见过几面,是个顶顶要面子的人。他要是知道自己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,不知作何感想。”顾长风说:“周叔,谢谢您。”周德望摆了摆手:“谢什么。我不是帮你,我是帮我闺女。刘旅长把他闺女摘出去了,把我闺女推进去了。我周德望退了,可还没死。他刘旅长能打招呼,我也能说话。法律的事,让法律去判。可张兵那边,我去说。刘梅不是怕张兵知道吗?我偏要让张兵知道全部的真相。”
第二天下午,周德望去了张兵的单位。张兵在区里一个科室上班,周德望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张兵出来了,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周叔,您怎么来了?”周德望说:“张兵,我找你有点事,方便的话,找个地方坐坐。”张兵把他让进了旁边的一家茶馆,两个人坐下来。周德望没有绕弯子,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——顾长风出任务中药,麦穗以身为药救了他,刘梅却不惜不要清白也要冒名顶替,拿这件事要挟顾长风娶她。他说完了,张兵坐在对面,半天没说话。
周德望又说:“张兵,我不是来挑拨你们夫妻关系的。可你媳妇做的事,你得知道。这次的事,刘梅是主谋。她撺掇我闺女周秀芝,又指使赵秀芝去京市写匿名信污蔑高麦穗。出了事,她把责任都推给周秀芝和赵秀芝,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她爸是旅长,打了招呼,保卫科那边把她的笔录‘修正’了,她降了个职就回家了。我闺女进了看守所,赵秀芝也进了看守所。张兵,周梅心里有你吗?都结婚几年了,还想法设法针对美穗,你知道吗?”
张兵坐在对面,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头攥了攥,半天没说话。他想起刘梅跟他说过的话——“没谈过对象,我不习惯当兵了的,太粗鲁”。他信了。他从来没怀疑过。可现在周德望把当年的事摆在他面前,他想起刘梅平时的样子——她很少提当年在部队的事,偶尔说几句也是含糊带过。他以前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那些含糊的地方,都是她不敢说的。
张兵站起来,说:“周叔,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我先回去了。”周德望点了点头,没有留他。张兵出了茶馆,站在门口,五月的风吹过来,温温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往家走。路上他想起刘梅这几天在家里的样子——她哭过,认过错,说“我改”。他信了。可现在他知道,她不是想改,她是心里装了别人,那人又不要她,她没办法,才只想维持现状,现在出事了,兜不住了,才来欺骗他。
晚上张兵推开家门的时候,刘梅正在客厅里哄孩子。她看见张兵进来,抬头说:“回来了?快去做饭,我跟妮妮都饿了。”张兵没有应声,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,看着她。刘梅被他看得发毛,说:“你怎么了,快去做饭啊?”张兵说:“刘梅,顾长风是谁?”刘梅的脸色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