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上午,管教通知她,有人来看她。周秀芝以为是赵建国,心里还动了一下。她迫不及待地走到会见室,隔着玻璃看见的却是顾长风。她愣了一下,肩膀都松懈了下来,慢通通地坐下来,拿起电话,嘴唇哆嗦着:“顾团长……”顾长风坐在对面,看着她的样子——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头发乱糟糟的,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。他没有绕弯子,直接说:“周秀芝,你在里面说的话,我听说了。你觉得不公平。你觉得刘梅主谋,她该负主要责任,可她现在在家里待着,你却在里头。”
周秀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,她拿着电话的手直抖,声音又急又碎:“顾团长,我就是想不通!那些主意都是刘梅出的,是她先跟我说要搞高麦穗的,是她告诉赵秀芝地址的,是她查的学校,我就是多嘴说了几句赵家的事。怎么她啥事没有,我坐牢?她刘梅就降了个职,人还在家里抱着孩子过日子,我周秀芝就在看守所里蹲着?公平吗?这公平吗?”
顾长风等她说完,才开口。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压得实实在在:“周秀芝,你说得对,这件事不公平。刘梅是主谋,我知道。赵秀芝的供词里写得清清楚楚,是她提出要往学校贴,是她查的地址,是她把信息传给赵秀芝。可你知道为什么刘梅没事吗?”周秀芝抬起头来看着他。顾长风说:“因为她爸是刘旅长,还在任上的,因为她爸打了招呼,保卫科老郑、政治部老钱、吴副处长,几个人一通气,刘梅的笔录就变成了‘被周秀芝威胁,帮忙查了地址,系从犯’。材料报到孙政委那里,孙政委知道刘旅长动了手脚,可没有实证能推翻刘梅的笔录,只能点到为止。法律讲的是证据,不是道理。”
周秀芝握着电话的手垂了下来,她坐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。她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顾长风说:“你觉得不公平,我也觉得不公平。可你想想,你自己有没有责任?你说你只是多嘴说了几句。可你说的那几句,是赵秀芝写匿名信的底稿。你说你不知道赵秀芝会去京市,可赵秀芝去了。你说你没写匿名信,可你递出去的那些话,像刀子一样扎在麦穗身上。你不是主谋,可你是帮凶。帮凶也是凶。”周秀芝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台面上。顾长风说:“刘梅的事,我记住了。她这次逃了,不代表她次次都能逃。她爸能护她一时,护不了她一辈子。可你这边,法律会判。你做了什么事,你就得认。你怨刘梅,不如想想你自己当初为什么跟着她起哄。”
周秀芝趴在台面上,哭得直不起腰来。顾长风站起来,看了她最后一眼,把电话挂了,转身出了会见室。周秀芝一个人趴在会见室的台面上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她想起那天刘梅来找她,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高麦穗的坏话,越说越气,越说越觉得高麦穗该倒霉。刘梅说“让她念不成书”,她说“对,让她没脸见人”。那时候她只觉得痛快,觉得终于有人跟她一起恨了。她没想到,痛快了那一个下午,要用后半辈子来还。更没想到的是,刘梅拍拍屁股走了,她一个人蹲在坑里,等着法院判。
涉案的最后一人赵秀芝是周三下午被押回省城的。广州那边的公安把她送上了火车,省城这边派了人在站台上接。火车到站的时候,赵秀芝戴着手铐走在两名女警中间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灰白,身上的衣服还是被抓那天穿的那件深灰色外套,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站台上有人看了一眼,又匆匆别过头去。赵秀芝低着头,被押上了警车。
警车开到市公安局,赵秀芝被带进了审讯室。她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绞着衣角。公安把赵秀芝在京市做过的事一条一条摆出来——在小旅馆住了一晚,第二天早上往门卫室窗台上搁信,又去食堂门口找李红搭话,再在食堂门口听见刘敏抱怨后写了信递给刘敏。每一条都有证人、有物证。赵秀芝低着头,一五一十地认了。公安问她:“你为什么要写匿名信污蔑高麦穗?”赵秀芝说:“我弟赵建国因为当年退婚的事,在部队升不上去。我心里气不过。”公安问:“谁指使你的?”赵秀芝说:“周秀芝和刘梅。她们跟我说高麦穗在村里的事,说写出来往她学校一寄她就完了。刘梅说她有熟人能问到高麦穗在京市医学院哪个班。”公安问:“你知不知道高麦穗是现役军官的配偶?”赵秀芝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公安说:“你写匿名信污蔑军属,不光是诽谤,还是破坏军婚。这个性质,你懂不懂?”赵秀芝的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话。
审讯结束,赵秀芝被送进了看守所。她换上了号服,坐在硬板床上,两只眼睛盯着对面的墙。她想起自己在广州被抓那天,孩子还在怀里吃奶,她表姐从灶房探出头来问怎么了,公安亮了证件。她想起孩子被惊醒后哇哇大哭,她表姐抱过去哄。她想起她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表姐站在院门口,怀里抱着她的孩子,脸色煞白。她不知道孩子现在怎么样了。赵建国在部队上,她没敢联系。她娘家那边,她爸早没了,她妈一个农村妇人,啥也不懂,还病着,在老家待着,她也没敢联系。她一个人坐在看守所的硬板床上,两只手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