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提前打招呼,直接去了接待室,亮了证件,说:“我找周秀芝,案件相关人。”接待室的公安查了一下,说:“周秀芝,昨天刚收押。你等一会儿。”过了十几分钟,周秀芝被带进了会见室。她穿着号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蜡黄,比前几天瘦了一圈。她看见顾长风坐在桌子对面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慌了,两只手撑着桌子边沿,声音又急又碎:“顾团长……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顾长风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周秀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,她两只手在身前乱摆,声音也拔高了:“顾团长,我错了,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,我们就是寄了一封信啊,你放过我吧,我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。”顾长风没等她说完,问道:“没想到这么严重,只是寄了一封信?你是否知道,你大姑姐不仅把信放进了学校,还到处找学生败坏我媳妇的名声,如果不是查了出来,我媳妇的清白谁来还?”周秀芝愣愣的,彷徨的说:“我不知道啊,我什么都不知道!我只知道宋信,是刘敏,都是刘敏的主意!她说麦穗不要脸,说她该收拾,我以为就是宋封信去败坏下麦穗的名声,我不知道赵秀芝还去学校了。我……我就听了两句,我没让她写啊!我没让她去京市啊!赵秀芝去京市的事我根本不知道!信也不是我写的!我就是……我就是听刘敏说了几句,别的我什么都没做啊!”
顾长风等她说完,才开口。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压得实实在在:“周秀芝,你说你冤枉。那我问你——赵秀芝的供词里说,是你告诉她麦穗在村里的事。那些事,赵秀芝嫁在外省,她怎么知道的?刘梅在部队上,她怎么知道的?是你说的。你说你只是嘴碎,可你嘴碎的那些话,成了赵秀芝写匿名信的底稿。你说你没让赵秀芝去京市,可赵秀芝去了。你说你没让刘梅查地址,可刘梅查了。你们三个人,一个递话,一个查地址,一个跑腿。哪一环少了,这件事都成不了。你现在说你冤枉,你自己信吗?”
周秀芝趴在桌子上,哭得更凶了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:“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我就是说了几句……我没想坐牢……”顾长风说:“你没想坐牢,可你做的事,够得上坐牢。诽谤、污蔑军属、恶意传播,哪一条都够。赵秀芝已经进来了,刘梅的处分下了,你这边,公安会怎么判,你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周秀芝抬起头来,满脸是泪,看着顾长风,像是抓住了什么似的:“顾团长,你帮帮我……你跟公安说说,我真的没写匿名信……我就是嘴碎……你让高麦穗原谅我……我去给她赔礼道歉……我跪着去……”顾长风看着她,说:“周秀芝,我帮不了你。法律的事,我说了不算。你做了什么事,法律会判。我今天来,就是跟你说一句话——高麦穗是我媳妇,你动她之前,应该想想后果。”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,走到门边上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赵建国不要你了,你爸退了。你自己想想,往后怎么办。”
门关上了。周秀芝趴在会见室的桌子上,两只手撑着桌面,哭得直不起腰来。她忽然想起那天刘敏跟她说的话——“让她念不成书”,“让她没脸见人”。那时候她只觉得痛快,觉得终于有人跟她一起恨了。她没想到,痛快了那一个下午,要用后半辈子来还。看守所的灯亮着,白晃晃的,照在她身上,凉飕飕的。
周秀芝在看守所里待了三天,不吃不喝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。同号房的人问她怎么了,她不说话,只是躺在床上,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。管教来跟她谈话,她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:“我就是听了刘梅的话,说了几句闲话,怎么就坐牢了?刘梅呢?她怎么没事?她回家了,我打听了,她只是降了职,人还在家里待着,抱着孩子过日子。凭什么?那些主意都是她出的,是她先说要搞高麦穗的,是她告诉赵秀芝地址的,是她查的学校,是她出的头。我就是多嘴说了几句赵家的事,怎么到头来是我坐牢,她啥事没有?”
管教把情况报了上去。看守所的所长觉得这个情况得处理,不然周秀芝在里头想不开,容易出事。他联系了办案单位,办案单位那边又联系了部队。消息辗转传到了顾长风耳朵里。顾长风听完,没有说话,可他知道周秀芝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刘梅确实是主谋,赵秀芝的供词里写得清清楚楚。可刘梅的父亲刘旅长在背后使了劲,保卫科老郑、政治部老钱、吴副处长,几个人一通气,刘梅的笔录就被“修正”成了“被周秀芝威胁,帮忙查了地址,系从犯,认错态度良好”。材料报到孙政委那里,孙政委知道刘旅长动了手脚,可没有实证能推翻刘梅的笔录,只能点到为止。刘梅从轻发落了,周秀芝进了看守所。这件事不公平,可法律讲的是证据,不是道理。
周秀芝想不通。她在号房里越想越气,越气越想不通。她想起刘梅当初跟她说的话——“让高麦穗不好过”,“她一个山村出来的,凭什么过得比咱们好”。她听了,觉得解气,就跟着说了。可她不知道刘梅会去找赵秀芝,不知道赵秀芝会去京市,不知道那封信会塞到门卫室,不知道一切会变成这样。她以为就是几句话的事。可现在刘梅在家里待着,她在看守所里待着。她咽不下这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