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秀芝被部队保卫科问完话的当天上午,就被移交给地方公安了。保卫科的人把她送到公安局门口,她站在台阶下面,两条腿发软,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。公安里面有人出来接她,让她进去做笔录。她坐在审讯室里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绞着衣角,把之前跟保卫科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。公安问她:“你知不知道写匿名信污蔑军属是什么性质?”她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公安把笔录合上,说:“周秀芝,你涉嫌诽谤、恶意传播不实信息、污蔑军属,现依法对你进行拘留。你签字吧。”周秀芝看着那张拘留证,手抖得握不住笔,公安把笔塞到她手里,她歪歪扭扭地签了名字,按了手印。
周秀芝被送进了看守所。她换上了统一的号服,坐在硬板床上,两只眼睛盯着对面的墙,一动不动。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。当初刘梅跟她说的时候,只是说“让高麦穗不好过”,说“她一个山村出来的,凭什么过得比咱们好”,说“写封信恶心恶心她”。周秀芝觉得有道理。她恨高麦穗,恨了很多年了。赵建国因为当年那件事升不上去,在部队里抬不起头,她把这笔账全算在高麦穗头上。可刘梅没说要坐牢啊。她以为就是写封信,顶多学校查一查,高麦穗丢丢脸,这事就过去了。可现在赵秀芝被抓了,刘梅被处分了,她自己也进了看守所。她坐在硬板床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同号房的人看了她一眼,没人理她。
当天下午,保卫科把材料整理好,报给了孙政委。孙政委把刘梅的笔录和赵秀芝的供词、周秀芝的笔录放在一起看了一遍。他看到刘梅的笔录里只承认帮忙查了地址,其他一概不知;赵秀芝的供词里说“刘梅提出要往学校贴”,可那是赵秀芝听周秀芝转述的,周秀芝本人又说“刘梅查了信息”。三个人的说法对不齐。他又看了老郑和吴副处长签字的意见——“刘梅系被周秀芝威胁,帮忙查询学校地址,系从犯,认错态度良好,建议从轻处理”。
孙政委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刘旅长昨晚打了招呼。老郑、吴副处长,包括政治部那边,态度都比平时软。可刘梅的笔录跟其他两个人的对得上,又没有证据表明她参与了写匿名信、寄信、去京市传播。她只承认帮忙查了地址,又是被威胁的。从轻发落,说得过去。他要是有意为难,可以往上报,可上面那几位昨晚都打过招呼了,报到哪儿都是一个结果。
孙政委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操场。他想了一会儿,拿起电话,打给了顾长风。电话响了两声,顾长风接了。孙政委说:“长风,刘梅那边,材料报上来了。她的笔录跟赵秀芝、周秀芝的对不上,可也没有证据表明她参与了后面的环节。她只承认帮忙查了地址,又是被周秀芝威胁的。老郑和吴副处长签了意见,建议从轻处理。我看了材料,确实没有实证能证明她参与了写匿名信和去京市传播。刘梅这里,只能这样了。”
顾长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孙政委说:“长风,这件事委屈你媳妇了。可刘梅那边,材料确实不够。”顾长风说:“政委,我明白。刘梅这边,就按程序办吧。”孙政委说:“那好。周秀芝和赵秀芝那边,该移交公安的移交公安,该拘留的拘留。”顾长风说: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孙政委坐在椅子上,叹了口气。他知道顾长风心里不痛快,可他也知道,刘旅长昨晚打了那几个电话,分寸拿捏得很好——他没有明说让谁帮刘梅,可接电话的人都听懂了。孙政委要是硬顶着往上报,不但报不上去,还得罪一批人。他只能点到为止。刘梅这里,只能这样了。
挂了孙政委的电话,顾长风坐在办公室里没动。他手指头搁在桌面上,一下一下地敲着,节奏很慢,可每一下都压得实。刘梅从轻发落了。调离岗位,降级使用,档案留底。没有移交公安,没有刑事责任。孙政委说“材料不够”,说“没有实证证明她参与了后面的环节”。可顾长风心里清楚,刘梅是主谋。赵秀芝的供词里写得明明白白——“刘梅提出要往学校贴,让全学校都知道高麦穗是什么人”。赵秀芝是听周秀芝转述的,可周秀芝没否认过这句话。刘梅自己说“只是帮忙查了地址”,可赵秀芝到京市之后先找李红、后找刘敏、再往门卫室塞信,这些事谁告诉她的?地址谁查的?课表谁给的?刘梅说不知道,可赵秀芝的供词里说“刘梅告诉我高麦穗在京市医学院哪个班,什么时候有课,食堂几点开饭”。这些细节,不是“帮忙查个地址”就能有的。
可顾长风没有证据。赵秀芝的供词是孤证,周秀芝的笔录里把大部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,刘梅的笔录又跟她们的对不上。三个人各说各的,没有实打实的物证、书证能把刘梅钉死。再加上刘旅长昨晚打了那几个电话,保卫科老郑、政治部老钱、吴副处长,几个人签的意见都是“从轻处理”。孙政委夹在中间,也只能点到为止。
顾长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省城的五月比京市热得早,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透了。他看着操场上有战士在跑步,步子整齐,可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。他想的是刘梅。当年她冒领麦穗的功劳,他查清楚了,没追究。后来她转业、结婚、生孩子,他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。可刘梅没过去。她恨了麦穗这么多年,恨到要写匿名信,恨到要拉周秀芝和赵秀芝一起搞事。这次他没能把她钉死,可他记住了。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,周秀芝和赵秀芝,这两个人他得亲自去会会。周秀芝是赵建国的媳妇,现在材料移交了地方公安,可她人还在家属院。赵秀芝在广州拘留,过几天要押回省城。这两个人,一个是主谋,一个是跑腿的。刘梅摘出去了,可她们两di个跑不了。顾长风想好了,他得让她们知道——高麦穗不是没人管的.
第二天上午,顾长风去了看守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