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秀芝被抓了,是在广州郊县她表姐家里被抓的。那天早上她刚给孩子喂完奶,两个穿便衣的公安推开了院门。她表姐从灶房探出头来,还没来得及问,公安已经走到赵秀芝面前,亮了证件。赵秀芝怀里的孩子被惊醒了,哇地哭起来。她把孩子递给表姐,脸色煞白,可嘴还是硬的:“你们干什么?我犯什么法了?”
审讯室里,赵秀芝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绞着衣角。公安把材料摊在桌上,问她:“赵秀芝,你在京市医学院干了什么?”赵秀芝抬起头来,一脸茫然:“京市?我没去过京市啊。”公安把那封匿名信的原件推到她面前:“这封信上的字是你写的,笔迹鉴定已经出了结果。你上周二到京市,住在学校附近的小旅馆,第二天早上往门卫室窗台上搁了一封信。这些事,证据都在这里。”赵秀芝盯着那封信,嘴唇动了动,可还在嘴硬:“那字谁都能写,凭什么说是我写的?”
公安没跟她绕弯子,把门卫的证词、李红的证词、刘敏的书面交代一样一样摆出来。赵秀芝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,额头上开始冒汗,可嘴里还在嘟囔:“我……我就是回娘家听村里人说的,高麦穗现在有出息了,上大学了。我想到我弟在部队上郁郁不得志,心里气不过,就去学校说了几句。我没写什么信。”公安问:“听村里谁说的?”赵秀芝的眼神闪了一下,说:“听……听她养母说的。她养母跟我娘家一个村,我回娘家的时候碰见她,她跟我说的。”
公安把这条记下来,当天下午就传给了京市那边的派出所。京市派出所的赵公安和孙公安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学院,找到麦穗。麦穗正在实验楼里跑数据,被叫到保卫处的时候还穿着白大褂。赵公安让她坐下,问:“高麦穗同学,你平时跟你养母家有联系吗?”麦穗愣了一下,说:“联系不多。我每个月给我养父寄十五块钱,是给他买药的和弟弟念书用的。可我不写信,就是从邮局汇款。”赵公安问:“你有没有跟你养母说过你在京市医学院上学?说过你学校的地址和班级?”麦穗摇了摇头:“没有,在几年前养母上我家闹,闹的很难看,她根本不知道我在哪里上学,这里面除了寄钱回去,根本就没什么交集,她最多知道我在京市念书,具体哪个学校,她不可能知道,我养父也不可能知道。”
赵公安和孙公安对视了一眼。孙公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赵公安说:“你确定?”麦穗说:“确定。我养母那个人,要是知道我在哪个学校,早就找上门来了。她没找来,就说明她不知道。”赵公安点了点头,说:“行,情况我们了解了。”
当天下午,赵公安和孙公安又提审了赵秀芝。这回他们把麦穗的笔录放在桌上,说:“赵秀芝,你说你是听高麦穗养母说的。可我们问了高麦穗,她从来没跟她养母说过自己在京市医学院上学,也没说过学校地址和班级。她养母根本不知道她在哪个学校。你说,你到底是从哪儿知道高麦穗的详细情况的?”
赵秀芝坐在椅子上,脸色刷地白了。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赵公安说:“你编了一个养母,可这个养母不知道。你再说一遍,你是从哪儿知道的?”赵秀芝低着头,眼泪掉下来了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:“是我回娘家的时候,去了我弟家。我弟媳妇周秀芝在家,那天她一个朋友来找她,叫刘梅。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,我进去的时候,她们正在说高麦穗。”
赵公安问:“她们说什么?”赵秀芝说:“周秀芝说,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现在姓高了,还去上大学了,在京市医学院。刘梅说,她早就知道,高麦穗命好,攀上了顾长风,顾长风又升了团长,还找回了亲生父母,还跟着去了京市。两个人越说越气,周秀芝说赵建国因为当年那件事,升职没升上去,在部队里抬不起头,都是高麦穗害的。刘梅说,她在部队的时候就恨高麦穗,当年顾长风那件事,本该是她……”
赵公安问:“本该是她什么?”赵秀芝说:“刘梅说,当年顾长风出任务中了药,本该是她去照顾的,结果被高麦穗截了胡。她说高麦穗不要脸,趁人之危,攀上了顾长风。周秀芝也说高麦穗不要脸,被赵建国退了婚,又去赖上顾长风。两个人骂了一下午。我在旁边听着,越听越气。我说光骂有什么用,得让她念不成书。刘梅说,对,让她念不成书。周秀芝说,可她人在京市,咱们够不着。我说,我去,我反正嫁在外省,没人认得我。”
赵公安问:“然后呢?”赵秀芝说:“然后周秀芝和刘梅就把高麦穗的事跟我说了一遍。刘梅在部队待过,对高麦穗的事知道得清楚。周秀芝是赵建国的媳妇,当年的事她也知道。她们说,高麦穗在村里那些事——什么赵家三年、被退婚、许给老鳏夫、赖上顾长风——写出来,往她学校一寄,她就完了。刘梅说,光寄信不行,得往她学校贴,让全学校都知道她是什么人。周秀芝说,对,贴公告栏,让她没脸见人。她们还帮我打听了高麦穗在哪个班,什么时候有课,食堂几点开饭。刘梅说她在京市有个熟人,能问到这些。后来我到了京市,先在学校门口观察了半天,又找了李红搭话,在食堂门口听见刘敏抱怨,就写了那封信给了刘敏。”
赵公安问:“刘梅和周秀芝现在在哪儿?”赵秀芝说:“刘梅我不知道。周秀芝在部队家属院,赵建国那儿。”赵公安又问:“你们三个是怎么分工的?”赵秀芝说:“刘梅和周秀芝负责打听高麦穗的信息,她们在部队上,离省城近,能打听到。我负责写,负责寄,负责贴。刘梅给了我一个京市医学院的地址,周秀芝给了我一些高麦穗在村里的事。我写好了信,就坐火车去了京市。”
审讯结束,赵秀芝在笔录上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公安把材料整理好,当天下午就传给了京市那边的派出所。陈校长接到派出所的电话,听完之后,立刻给高长远打了一个。高长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刘梅。周秀芝。赵秀芝。三个女人凑一块儿,就为了搞垮穗儿。”陈校长说:“高老师,派出所那边已经在查刘梅和周秀芝了。赵秀芝交代了,她们是主谋,赵秀芝是跑腿的。”高长远说:“小陈,谢谢你。”陈校长说:“高老师,您别这么说。您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挂了电话,高长远坐在堂屋里,把这件事跟姥姥说了。姥姥正坐在藤椅上剥花生,听完之后,手指头停了一下,把手里那颗花生壳捏碎了,花生仁落在碟子里。她说:“刘梅?就是当年在部队上跟长风那个?”高长远说:“是。当年她冒领穗儿的功劳,长风没理她。她恨穗儿。周秀芝是赵建国的媳妇。三个女人,一个比一个毒。”姥姥点了点头,说:“派出所会处理。”高长远说: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