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穗又心无旁骛的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。举报人刘敏这边,可就不好过了。周一时,刘敏坐在教室后排,时刻关注着高麦穗的一举一动,当看着张老师把高麦穗叫走。她手里的笔停了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又赶紧压下去。她低头假装翻课本,可心已经跟着高麦穗出了教室。她想象着张老师办公室里的场景——高麦穗坐在椅子上,张老师把那封信推到她面前,高麦穗脸色发白,说不出话。刘敏想到这个画面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快意,像是大热天喝了一口冰水,从嗓子眼凉到胃里。她咬了咬笔帽,把翘起来的嘴角藏在课本后面。
周二周三两天,刘敏一直在等消息。她上课坐在最后一排,眼睛却总往麦穗那边瞟。麦穗看起来照常上课、去食堂、去实验楼,可刘敏觉得麦穗的背影比从前绷得紧了些,走路的时候头低着,不像以前那样跟孙小梅有说有笑。刘敏看着这些细微的变化,心里那点快意又涨了几分。她甚至开始想象后面的剧情——系里找麦穗谈第二次话,麦穗解释不清,方教授把她从项目组踢出去,公告栏上贴出处分决定。她越想越兴奋,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麦穗收拾东西离开项目组的画面。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,替那些被挤掉机会的人讨回了公道。
周四中午,刘敏去食堂打饭。她端着碗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,刚吃了两口,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三个人。她抬起头,看见了高麦穗。可麦穗不是一个人来的,她旁边跟着两个人——一个年轻男人,穿了件白衬衫,戴着金边眼镜,另一个是位清瘦的老人,头发花白,穿着白衬衫,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,身板笔直。刘敏认出来了,那个年轻男人就是上回开车来接麦穗的。可那个老人是谁?她端着筷子,目光追着那三个人。他们走到靠窗那排桌子尽头坐下来,高麦穗坐在老人对面,年轻男人坐在旁边。然后她看见年轻男人站起来去了窗口,端回来一碗红烧肉、一条带鱼、一个麻婆豆腐和一个青菜,搁在高麦穗面前。老人拿起麦穗面前那碗面看了一眼,说了句什么,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麦穗碗里。年轻男人也把自己碗里的肉夹过去。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说话,老人偶尔笑一声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年轻男人话不多,可目光一直在麦穗身上。
刘敏看着这一幕,筷子停在半空。她忽然觉得那碗红烧肉刺眼得很。高麦穗凭什么?她一个大一新生,凭什么进方教授的项目组?凭什么有年轻男人开车接送?凭什么还有个老人专门跑到学校来陪她吃饭?刘敏想起自己,她爸妈都在外地,一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,说的永远是“钱要省着花,家里没钱。”她爸是个小职员,她妈在纺织厂,家里还有弟弟妹妹,两个人供她念大学已经不容易,哪来的闲心闲钱跑学校来看她。她想起自己递申请被方教授拒了的时候,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一晚上,第二天还得装作没事去上课。高麦穗呢?她凭什么什么都有?
刘敏的手慢慢攥紧了筷子。她盯着那一桌人,目光从高麦穗脸上移到年轻男人脸上,又移到老人脸上。那个老人气质不凡,一看就是有来头的人。刘敏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,酸水从胃里往上涌,涌到嗓子眼,又苦又涩。她想起自己写的那两封信,信上说高麦穗走关系进项目组、军婚是假的、跟校外男人有来往。可现在她亲眼看见那个“校外男人”带着一个老人来陪高麦穗吃饭,三个人坐在那里,老人给麦穗夹菜的样子像是疼自己的闺女。刘敏咬着筷子尖,牙齿磨了两下,把筷子咬出了一道印子。
她低下头,扒了两口饭,可饭到了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。她又抬头看了一眼,这回她看见那个年轻男人伸手把麦穗肩膀上落的一片碎叶拈掉了,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。刘敏把筷子往碗上一搁,站起来端着碗走了。经过那排桌子的时候,她脚步快了两拍,可还是听见老人说了一句“瘦了,多吃点”。她没敢看,快步走出了食堂。
下午四点多,刘敏从教学楼出来,经过公告栏的时候,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。她本来没在意,可听见有人念了一句“经调查,匿名反映的问题均不属实”,她的脚就钉住了。她挤进人群前面,看见了那张公告。白纸黑字,红章。上面写着高麦穗同学档案登记为已婚军婚属实,进入方教授项目组系方教授选拔程序合规,校外接送人员为其亲属,不存在不正当关系。匿名反映的问题经调查均不属实。学校会严查匿名举报人员,举报不实信息,给当事人和学校造成了很大的影响。
刘敏站在公告栏前面,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冰凉。她的目光从那一行行字上滑过去,又滑回来,反复看了三遍。她看见“严查匿名举报人员”七个字,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。她想起周一早上塞信的时候走廊里的值班员,想起保卫处那个人从张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样子,想起张老师问她“有没有交什么材料到系里”。她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麻,像有人朝她后颈吹了一口冷气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后面的人,那人“哎”了一声,她赶紧低头说了句“对不起”,转身快步走了。
回到宿舍,她把门关上,坐在床沿上。宿舍里没人,窗帘半拉着,光线昏暗。她坐了一会儿,心里发慌,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翻了一遍,又拉开书包,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。她在找那两封信的底稿,可她当时写完就撕了,碎纸扔进了教学楼后面的垃圾桶。她站在书桌前,两只手撑着桌沿,指节发白。她想,查吧,反正查不到我头上。可她又想起门卫登记本,想起值班员小刘,想起保卫处那个人手里拿的牛皮纸袋。她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她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看见楼下有几个学生经过,说说笑笑的。她松开窗帘,退回来坐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那天晚上刘敏没去食堂。她躺在床上,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。每有脚步声经过门口,她的心就提起来。她想起中午在食堂看见的那一幕——老人给麦穗夹菜,年轻男人给麦穗拈掉肩膀上的树叶,三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安安静静的。她又想起公告上的“严查”两个字,想起张老师看她的那个眼神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宿舍里其他人都去上晚自习了,屋里只有她一个人,可她觉得四面墙都在朝她压过来。她攥着被角的手越攥越紧,指节发白。明天,她想,明天张老师会不会找我?她闭上眼,可眼前全是公告栏上那行字,红章白纸,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