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的傍晚，光线昏暗，刘敏缩在床角，被子拉到下巴底下，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。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多钟头了。走廊里每有脚步声经过，她的肩膀就绷紧一次，等脚步声远了，又慢慢松下来。反反复复，整个人像一张被反复拉开的弓，弦都快断了。
门忽然被推开，吱呀一声。刘敏猛地一哆嗦，整个人往床里缩了缩，嘴里差点叫出来。进来的是同宿舍的张小燕，手里拎着个饭盒，另一只手举着一个信封，冲她晃了晃：“刘敏，有你的信，传达室大爷让我给你带回来的。你怎么不开灯啊？”刘敏坐在床角，胸口起伏着，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。她说：“哦，忘了。”张小燕把信封搁在她桌上，又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脸色怎么这么白？不舒服？”刘敏摇了摇头：“没事，肚子有点疼。”张小燕没再多问，放下饭盒去洗漱了。
刘敏坐在床沿上，盯着桌上那个信封。信封是普通的白皮信封，上面写着“刘敏同学收”几个字，没有落款，没有邮戳。她伸手把信封拿过来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她想拆又不敢拆，万一里头写的是“系里已经查到了”呢？可她忍不住。她用指甲挑开封口，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上写了一段话。刘敏低头看了一眼，整个人愣住了。然后她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，第三遍，第四遍。她攥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发颤，可那种颤跟之前不一样了。之前是害怕，现在是不敢相信。她慢慢抬起头来，眼睛里亮了一下，嘴角慢慢往上弯，弯出了一个弧度。那个弧度越来越大，最后她笑出了声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信上写的是：“刘敏同学，我非常同情你，我是个被高麦穗迫害的再也爬不起来的受害者，我们有着同一个敌人，我知道她前二十年的所有事，她的过往比你想要的更不堪。你上回写的那些事，我都知道。你不用怕，系里查不到你头上。可你写的那两封信，分量不够。你想让高麦穗倒，就得往她根子上挖。她是从小山村里出来的，从小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，被她养父母抱回去养，她从小就给村里赵家当童养媳。她在赵家一住就是三年，跟赵家儿子没领证就住在人家家里，村里人都说她早就是赵家的人了，早就不干净了。再后来她不检点和村里的老鳏夫有了手尾，她养母没办法把她许配给了老鳏夫，结果她拿着两百块彩礼在结婚当天跑了，当时闹到很大，她在村里的名声早烂透了。后来在村里混不下去了，悄悄到了部队，跑到部队去找赵家儿子，赵家儿子不见她，她就赖在部队门口不走，是部队上一个军官看她可怜，收留了她，她就赖上了人家，这才嫁的军官。那个军官就是她现在的丈夫。她的孩子是在她结果结婚8个月生的，谁知道是谁的孩子。这些事你写出来，比上回那两封厉害一百倍。她一个山村出来的，凭什么进京市大学？凭什么进方教授的项目组？凭什么在医学院里风光？你要是还有料，再写，我帮你递。落款是一个和你同病相怜的人。”
刘敏把那封信贴在胸口，两只眼睛放着光。她站起来，在宿舍里来回走了两圈，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她想起下午在食堂看见的那一幕，那个老人给高麦穗夹菜的样子，那个年轻男人拈掉树叶的动作。她又想起公告栏上那张白纸黑字的公告，想起张老师看她的眼神。可这会儿那些东西忽然都不重要了。有人知道她做的事，有人站在她这边，有人告诉她“不用怕”，还给她递了新的料。而且这个料比她之前写的那些厉害多了——山村出身、童养媳、被退婚、许配老鳏夫、赖上军官。她把这些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越想越兴奋，手都开始抖了。
可光兴奋还不够。她坐下来，把信纸又读了一遍，忽然觉得光是照着写一封信塞门缝里，太便宜高麦穗了。上回那两封信塞进去，系里查了几天，最后就出了个公告澄清，连个处分都没给高麦穗。刘敏咬住嘴唇，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。她想，得来把大的。
她拉开抽屉，翻出那个新本子，拿起笔，开始写。这回她不光是把信上的内容誊一遍，她把那些事编成了一个大故事——从高麦穗小时候在村里怎么被送来送去，写到她在赵家三年怎么赖着不走，写到她被退婚之后怎么在村里抬不起头，写到她妈怎么拿她换了两百块钱，写到她跑到部队门口怎么死皮赖脸缠着那个军官。她写高麦穗在医学院里装模作样，写她跟研究生学长眉来眼去，写她拿军婚当幌子骗学校补助。她越写越顺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，写了整整五页纸。写完了，她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又加了一条——说高麦穗的孩子来路不明，结婚八个月就生了，谁知道是谁的种。她把这一条写在最后，写得尤其详细，连月份都编得清清楚楚。
写完之后她没有停手。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叠信纸，开始誊抄。她抄了三份，一份打算塞张老师办公室，一份打算寄给系主任，还有一份她打算直接贴到公告栏上去。她抄到第三份的时候手都酸了，可心里那股劲儿撑着，越抄越精神。她把三份信分别装进三个信封，用胶水封好口，摆在桌上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天已经黑了，校园里的路灯亮着，稀稀拉拉的学生走在路上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窗帘拉上，回到桌前，把三个信封收进书包里。
她坐在床沿上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嘴角一直没落下来。她想，明天早上，她把第一封塞张老师办公室门缝，第二封寄出去，第三封等天亮了贴到公告栏上。到时候整个系、整个学校都会知道高麦穗是什么人。方教授还会要她吗？军婚还保得住吗？她越想越觉得痛快，站起来在宿舍里又走了两圈。同宿舍的张小燕推门进来，看见她在地上转圈，说：“刘敏你干嘛呢？”刘敏说：“没事，活动活动。”张小燕看了她一眼，没再问，放下东西去洗漱了。刘敏坐在床沿上，把书包抱在怀里，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