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王的来信内容很简单。
顺利,则一切照常。
若是朝廷驱逐红毛番不顺,影响南下,则以王府名义去和那红毛番商谈。红毛番此来应当是为通商,如此他们不会拒绝一位亲王的善意。
并且,海事凶险,找机会与红毛番谈谈,以物易船。
看了两遍,他把信凑近烛火,看着火舌舔上纸边,一点点将那些字句吞没。
直到最后一点纸角烧成灰烬,他才松开手,看着灰烬飘落在青砖地面上。
“殿下还有其他交代吗?”
李七摇头:“就这些。”
许望海在屋里又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:“明天一早,我去督饷馆。”
“大人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许望海说,“朝廷已经谈不拢了,那就只好我们自己想办法了。”
第二日清晨,许望海换上官服,去了督饷馆。
月港的督饷馆设在港口北面,是一处大型三进的院落。
平日里人来人往,富商进出络绎不绝。可今日许望海走进去,却觉得冷清了许多。
值房里只有几个书吏在抄抄写写,见了他这一身五品官服连忙起身。
“罗大人在吗?”许望海问。
“在后堂,我带大人过去。”
许望海跟着书吏穿过二门,走进后堂。海防同知罗日升正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罗大人。”许望海拱手。
罗日升抬头,见是他,挤出了一丝笑:“许长史,坐。”
两人同是正五品,倒也省了很多规矩。
对于惠王出海,督饷馆一切秉承公事公办。许望海这个王府长史来月港后也来面见过多回,两人算是熟络。
许望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罗日升的脸色就知道,最近这位督饷馆的上官很是烦恼。
“罗大人,这澎湖……”
“唉。”罗日升叹了口气,把案上的账册合了起来,“许长史,我想你也应该听说了。商巡抚和那红毛番没谈成。这会应该满城风雨了。”
“那朝廷有没有后续的打算?”
“已经准备派人去巴达维亚与那红毛番的总督交涉了。”
“巴达维亚?那岂不是要拖到明年去了?”
罗日升嗤笑一声,“呵,明年?那巴达维亚比马尼拉更远一倍,明年能谈完都算快的了。”
“那这月港里的海商?”
“海商?能进来的都是妈祖保佑了。”
现在正是马尼拉那边返航的时候,早到的已经入了港,但是晚的却被拦在了海上。
许望海沉默了片刻:“罗大人,我今日来,就是为了这事。”
罗日升看他一眼:“许长史有什么指教?”
“不敢说指教。”许望海说,“巡抚都没谈成,王府自然也没办法。不过……那红毛番此来,确是为了通商吧?”
“许长史消息不错,红毛番确是为了通商。”
“罗大人,王府的船已经准备好,若是不能出海,影响太大。本官想请罗大人一同去和那红毛番谈谈。”
事关王府,罗日升也很是警觉,“你?还是王府?”
“自然是惠王府。”
罗日升收回了放在桌上的手,搭在腹前,“王府虽有先帝手札,但是交通外番,可是有违族制!这点许长史你不会不清楚吧?”
“自然清楚。不过本官也不打算和红毛番私通,只是想让他们放开一条路,让王府的船出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许望海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清楚:“王府不与他们做交易,只是借王府之名,让那红毛番让路。罗大人,红毛番虽是番邦,但是他们也有皇上,亲王,这点与咱们大明也颇为相似。既然他们是想来通商,那得罪的一个亲王和放几条船出去,想必他们是会选的。”
看着想要拒绝的罗日升,许望海抛出了他的筹码,“罗大人,咱们王府现在就一条船,可是红毛番不知道。罗大人你觉得王府应该有几条船?”
我又不是王府的人,什么叫我觉得有几条船……
罗日升想着想着便收回了之前要直接拒绝的话,“这事……王爷的意思?”
“咱们做长史的,不就是为王爷和朝廷分担嘛。如今我为王府主持这出海采办一事,自然希望顺顺利利。罗大人,您管督饷馆,自然也要为朝廷分忧。如今这红毛番堵住了海路,这税银收不上来,上官能否体谅可就在一念之间。”
见他开始犹豫,许望海再添了一把火,“这月港大大小小的海商就指望着年底出海。值此红毛之祸,现在已如灭顶之灾。若是事有所成,想必他们也会十分感念大人的。”
罗日升越想越是感觉有搞头。
这里面利益够大!这么特殊的情况,那些海商们为了出船,一定会愿意多付出一点的。这样一来,虽然封了港,但是自己这税也能收全了。
而且月港这边出船少,到了马尼拉,货价也是水涨船高!
里外里那些海商也不吃亏,只是那马尼拉的弗朗机人多花点银子。
可这谁叫他们没拦住那红毛番的?
只是这风险有点大,万一和王府挂上关系……
想清楚的罗日升立即起身,“此事,本官还得上报巡抚大人和三司衙门。”
“自然,那就辛苦罗大人了。”
“许长史客气,来我送送你。”
“罗大人留步,本官也是月港人,自去便可。”
一番寒暄,许望海被罗日升一路送出了督饷馆。
遮手看了看头顶的烈日,许望海眯了眯眼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。
接下来就看着罗日升的了。为了业绩和银子,想必他会努力的。
正如许望海所想,罗日升有了这破局之法,心中已经喜不自胜。
其实那红毛番在哪里,和他又没什么关系。
只要他月港督饷馆的税收足了,红毛番就是在那呆一百年也碍不着他罗大人升官。
两天后,他用心拟好的公文便到了福州,送至福建承宣布政使司。
布政司参政一看,事关那强硬占据澎湖的红毛番和有出海采办权的惠王府,自己一家也不敢贸然决断。干脆又叫上了按察司、都指挥使司和巡抚衙门一起商谈。
刚到福州担任按察使的费兆元,收到消息后眉头忍不住一皱。
福建没有藩王,来到福州让他最开心的事不是升官了,而是不用每月初一十五到楚王府门前像小喽啰一样站岗。
这让他感觉当官的威严都长了不少。
只是怎么绕了一圈,又碰上了这惠王。
自己被那惠王府的周长史架着看过一出好戏,当时还是荆州知府熊秉鉴那脸色可真是精彩。
熊秉鉴去武昌接自己班的时候,还听说他上报了惠王建造工坊一事。
不过到现在他没都见邸报上有惠王的消息,皇上就连降敕戒谕这种温和的告诫都没给。
这惠王有点邪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