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阁的值房里,几份文书摊在叶向高案上。
左边是惠王府左长史周维垣的奏疏,右边是湖广布政司转呈的荆州府清丈公文。两份文书几乎是前后脚送进来的,赶在同一个时辰摆上了内阁的案头。
叶向高微眯着眼,慢慢对比。他也已经年过花甲,视力渐退。
韩爌站在他身旁,目光在奏疏和册子之间来回扫。
沈?靠在角落的椅背上,闭着眼睛养神。这几个月,弹劾他的奏疏就没断过,他已经无力顾及正事。只是他也不能不来,如今浙党一系,只有他一人在内阁了。
叶向高手指点在清丈公文上,“两万七千余顷,全压在荆州一府。”
韩爌捻着胡须,嘿嘿一笑,“福王当年两万顷,还摊了河南、山东、湖广三省。惠王这三万顷,熊秉鉴一个人全扛了。咱们这熊知府是个狠人啊。”
另一头的朱国祚冷喝道:“他是想升官想疯了。”
叶向高没接话,继续翻着。熟田、荒地、山湖河荡,分门别类,列得清清楚楚。
两边数字对得上,挑不出毛病。
可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,“你看这个比例。”他把册子往前推了一点,“熟田不到三百顷,荒地两万余,山河湖荡七千二。”
韩爌凑过来看了一眼,冷笑一声:“那些荒地中隐田应该也不在少数,能压着那些人把地吐出来,咱们这熊大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。不过荆州那些山河湖荡,芦课鱼课前些年就废除了。他拿这些东西凑三万顷,惠王也肯收?”
“山河湖荡收也收不了多少,这七千余顷拢共不过一千多两。”
叶向高指了指周维垣的那份奏疏。奏疏里写得明白:惠王自就藩以来,安分守己,未尝擅出王城,不结交地方官员,不干预府县政务,每日只在偏殿读书,与属官议农桑商事。
看着就是一个标准模板的好藩王。
但是有一件事不是一个好藩王该做的,他刚到,就在荆州府收了三百担生丝。
韩爌脑子一转反应了过来,不咸不淡地说道,“既如此那也就说的通了。是那先帝手札啊!惠王这是一门心思放在海上了,所以对这庄田也如此随意。”
去年他与刘一燝一起上奏请罢先帝手札,只是这奏疏进了司礼监,就泥牛入海,不了了之了。
“这个惠王,”叶向高说到一半停了嘴。方从哲去年给惠王府安排了一些人手,他也睁只眼闭只眼。
反正王府那地方也没什么人想去,正经举子都应心向朝堂。
韩爌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说?”
“福王当年在洛阳,光是庄田的事就跟地方官来回打了三年官司。惠王倒好,熊秉鉴给什么他收什么,荒地也要,山地也要,湖荡也要。”叶向高把奏疏放下,“他就是真不挑?”
好像朱家的就没有不爱钱的。潞王如此,福王如此,藩王有一个算一个,没有不爱钱。就连当了皇上的也是,抱着内帑不放手,那银子放库里又不能生崽子。
韩爌不依不饶的,“不挑?他要是真不挑,就不会在荆州收生丝了。”
如果可以,他真想再次上疏,奏请收回那先帝手札,“那王府左长史的奏疏里写的清清楚楚,惠王在荆州收丝,三百担。三百担生丝,运到月港出海,能赚多少?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叶向高是福建人,虽不在月港,但也有所耳闻。三百担运到月港,卖给弗朗机人,正常也能赚个大几千两。
不过惠王有先帝手札,里面少了很多阻碍,说不定能赚上万两。
“有过万两了吧,所以惠王的主意是放在海上,庄田……”
“月港出去送到马尼拉或许是这些,但是如果不是呢?去往日本那可不止这一点了,沈阁老,朱阁老,你们说呢?”
韩爌说着看向了值房内的另外两人。
这两人均出身浙江,宁波府有多少船偷偷走私出去跑往日本,其实大家都有点数。
沈?权当没听见,朱国祚则抬起眼皮,不阴不阳的反击,“宁波府我不熟,不过我听说南直隶那边有人不怎么规矩。”
如果说浙江是浙党的基本盘,那南直隶就是东林党的发源地。
眼见又要掐起来,叶向高立即打起了圆场,“他惠王不在乎,可朝廷在乎。三年庄田收益乃是要归于朝廷的,收不上来,是朝廷的损失。”
韩爌横了一眼后,转头道:“可是现在惠王不想管,上面都没提管庄人役的事。他明显是拖到三年后再说。”
“也不全然嘛,惠王不是还答应了熊知府安置两千户流民嘛。”叶向高感觉到了韩爌对惠王似乎有点负面的看法。
他和惠王又没有什么交集,怎么见人就要弄一下……
那惠王在京时,除了皇上即位后献了炉子,其他的也都安安静静呆在十王府。比那端王可好多了。
税还是要收的,不然就白搭进去给惠王修王府的钱,“叫张问达来,问问他这个熊秉鉴现在是什么情况。”
等到吏部尚书张问达进来时,内阁的几个人早就停下了争论。
叶向高把两份文书推到他面前,简单说了几句。
张问达看完后,沉默了片刻。
“熊秉鉴这个人,”他斟酌着说,“万历四十一年进士,在刑部干了几年,外放荆州知府。办事还算得力,就是因为辽东调兵的事情,当时觉得一府之地还是要稳定,就让他再干了三年。如今若是再把他压在知府任上,怕是说不过去了。”
叶向高靠着椅背,略带不满地拢起手,“那怎么办?把庄田揽在一府之地是他弄的,他这一走,后面来接任的怎么收税?他熊秉鉴能压着一府之地的人把地拿出来,后面也行?”
张问达苦笑:“他是急了点。”
叶向高看着他没有说话。
张问达抖搂了一会,才低头和盘托出了准备好的说辞,“不过,下官以为熊秉鉴还是要上调,但荆州之事他仍需看着。叶大人,这不刚好,湖广布政司参政马上要去往福建,如果熊秉鉴去接任,正四品知府,直接升调到三司从三品,算上他那两千户流民安置的功劳也够。如此正好让他继续监督荆襄之地的田赋税收,而其属下同知先署职知府一职,就不从外面调过去了。这样实际管理荆州一地的还是这些人,一轮三年任期,正好也能把王府庄田的税给收齐了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张问达抬眼看了过去,“叶大人,选官是要掣签的,这职缺在竹筒中,不能保证……”
叶向高眉头微微一挑。
这张问达的意思他明白。办法既然他能说出来,他就能办,但是这坏了规矩的责任他不担。
叶向高轻轻抬手,“张尚书,你多虑了。这样,关于此中安排,你拟个奏疏送来,我和皇上去说。”
态度明确,特事特办,内阁和皇上一起同意,你不用担责。
合议的奏疏和票拟由叶向高亲自送到乾清宫。魏忠贤看见也不敢拦,只好一路带着。
见朱由校正在打磨那座模型,叶向高安静站在一旁,等皇帝忙完手里的活计。
朱由校本不想理他,等了会见拗不过,只好放下手里的活,起身接过批文,走到御案前,“三万顷,都给了?”
“差了些许,不过荆州府也已经尽力了。”
朱由校哼哼了一声:“熊秉鉴?这知府还是很有办法的嘛,一府之地就给足了。给他从三品倒也合适。”
“正是。他一个人在荆州扛了三万顷庄田,连周边府县都没惊动。办事还算得力。”
“惠王那边呢?庄田的事,他怎么说?”
叶向高翻开了王府长史送来的奏疏:“惠王殿下就藩以来,安分守己,不结交地方官员,不干预府县政务。庄田的事,王府也已清丈完毕,就等陛下圣裁。”
朱由校拿起朱笔在上面勾了一圈,“魏伴伴,去叫王体乾来,用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