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内,看着一日日堆积起来的生丝,在许望海眼中,已经自动换算成了一箱箱的银子。
只有周维垣皱着眉头,盘算着每日如水淌出的银子,看向一旁欢喜的许望海,很是幽怨。
就在两位长史一苦一乐时,岳丈贺子廉的信也到了朱常润手中。
贺家族人要来,他举手欢迎。
贺家两支,一文一武,正是他所缺的。
所谓外戚的问题,那也是真的成势之后的问题,现在不能因噎废食。
起码在忠诚度和卖力程度上,外戚是其他人所不能比的。太祖朱元璋不就是靠着马皇后的势力才成的?
自己的起点已经比太祖高了许多了。
而且安置贺家还不用自己出钱,贺子廉那存的西山收益正好挪作此用。
只是放在哪里是个问题,这么多人进王府那不可能。
而且……
“吕福,去把贺英叫来。”
贺英快步走进偏殿时,朱常润正站在舆图前。吕福在一旁伺候着,见贺英进来,便悄悄退到门边。
“殿下,您找我?”贺英抱拳行礼。
朱常润转过身,把那封信递给他:“北面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,两支贺家想来荆州扎下根。一文一武,两支都是贺家本家子弟,你看看。”
贺英接过信,快速扫了一遍,脸上露出几分喜色:“好事。广宁吃了败仗也不是兵员之故,两位上官如此不合,败了倒是正常。等他们到了荆州,正好补进群牧所。”
人手的问题贺英也很烦恼。
清丈还没结束,每天近六十人在外,加上收丝还派出了仪卫撑腰,一共才两百余人,守卫王城的人手更加捉襟见肘。
所有人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休息了。
好在不是战事,都还撑得住。
朱常润摆摆手:“群牧所的事不急。本王先问你一件事——这些人安置在哪里?王府里住不下这么多人。而且把他们放在城内也太浪费了。要在城外找个地方能种地的,我还想在旁边建工坊,要有水源方便利用水利和来往输送货物,这工坊要能守住的。”
贺英收起信,走到舆图前,目光沿着荆州的水系来回游走。
他伸出手,食指落在公安县境内的一处江湾。上面已经圈在内,是王府庄田的范围。
“殿下,这里。”贺英的手指稳稳地点在那个位置上,“公安县油江口。”
朱常润凑过去,看着那个位置。
贺英指着舆图上的水道,一五一十说给朱常润听:“殿下看,这里是油江汇入长江的河口,水路通畅,运货、运人、运粮,都方便。”
朱常润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水利也不缺。”贺英的手指点着油江口周围的标记,“油江口一带地势低洼,沟渠纵横,引水灌溉方便。贺家子弟到了,开荒种地、养蚕种桑,水源不缺。日后殿下要建工坊,造纸、熬糖、烧瓷,都要用水。这里挨着江,取水方便,排水也方便。”
贺英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殿下,还有一事。这油江口,当年是刘备驻军的地方。赤壁之战后,刘备领荆州牧,屯兵油江口,后来才改名叫公安。那地方地势高敞,易守难攻,建营垒、驻兵马,再合适不过。”
“既然如此重要,那地方现在的守备如何?”
“下官还未去过,当地应该有卫所守卫。不过听回来的队长说过,那里没几人还都是老弱,前几年抽调过一批去了北边,剩下的就没多少了。最近又忙着给西南送粮,又抽走了一批,已经形同虚设了。”
朱常润大概也知道,现在的卫所吃空饷的情况有多严重,进荆州城的时候那些兵就不怎么样。
朱常润点了点头,走回案前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:“那就先这么定了,抽时间你带人去跑一趟,把地方划出来。等人到了,开荒、种桑就可以开始了。”
贺英抱拳:“臣替贺家子弟谢殿下。”
朱常润摆摆手:“别急着谢,还要等清丈结束,等朝廷的消息。不过你先去办件事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油江口那块地,既然如此重要,你亲自带人去丈量清楚。哪些能种,哪些能建,特别是水利工坊,这地方要够用,要方便监视人员进出,还要方便守卫。”
贺英一一应下,待其走后,朱常润走到舆图前,挑着眉喃喃自语,“荆州,油江口,原来当年刘皇叔你就在这儿了种田养兵了。如今我好歹也是皇叔,咱俩同辈了,你老在天有灵,可得照顾着我点。”
感叹完后,便书写了一封信件送往京城给岳父,内容很是简单:待京城通过庄田事宜,则贺家人南下。
王府众人忙得脚不沾地,临近月底,清丈终于完成了。
沈嘉征把最后一摞册子送进长史司值房时,周维垣正在翻看前几日的记录。
册子堆了半张桌子,散发着一股涩涩的味道。
“周先生,这是最后一批。”沈嘉征把册子放在案上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,却掩不住松了口气的轻快。
这一个多月他们五人把荆州跑了个遍,骑马骑得都坐不稳椅子。
周维垣接过册子,翻了几页,点了点头:“辛苦沈了。”
沈嘉征笑了笑,拱了手退了出去。
周维垣把那摞册子整理好,已是傍晚,桌旁已经点起蜡烛。
铺开一张空白奏疏,提起笔,蘸了蘸墨。笔悬在纸上,停了片刻。
他要写的是王府的奏本,要送到京城去。长史有监视王府之责,王爷的一举一动,都要如实记录在案,以备朝廷查核。这是制度,马虎不得。
他想了想,终于落笔:
“惠王自就藩以来,安分守己,未尝擅出王城。不结交地方官员,不干预府县政务,不扩张后宫,不妄兴土木。每日只在偏殿读书,与属官议农桑、商事,所谈皆实务,未尝有违制之举。”
……
“王体恤民生,见境内流民日增,主动出庄田安置,设庄收丝,以利百姓。其行虽出王府,其利实归民间。臣窃以为,王此举实为藩王典范,足为诸藩表率。”
写完了,他搁下笔,看了一遍,叫着旁边的许望海,“许先生,来看看,有什么错漏?”
许望海上前仔细看了一遍,见奏疏里差不多把这一个多月来王爷干的事都记了下来。
“没什么错漏,周先生还是如此仔细。”
既然没问题,周维垣提起奏疏吹干墨迹,折好放进信封。
这是要送到京城给内阁的。
至于内阁那些大人看了会怎么想,他管不了。
他只是完成一个长史的任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