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沈嘉征带着徐大化等四人到端礼门内候着。
城墙上的天边刚露一抹鱼肚白,把王城的轮廓洇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。
一阵脚步声隆隆传来,沈嘉征抬头望去,一行士兵鱼贯而来。
每队十二人,衣甲鲜明,鸟铳手,刀牌手,长枪手俱备。
六十个兵,到了端礼门齐刷刷站成五排,鸦雀无声。
贺英在前,巡视一番,“今日开始,沈先生他们出去清丈,地是王府的,人也是王府的。谁要是让人在王府的地上动了王府的人——自己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六十人齐齐注目,看着面前五个所正。
没有喧嚣,没有动作。
沈嘉征等人只感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“出城!”
端礼门打开,白底金边的惠王府旗领头,五队人马齐出,隆隆铁蹄声踏碎了荆州府城的安宁。
熊秉鉴一夜未回,就在府衙里闭目养神,忽听得声声骚动,一衙役拍门急呼,“熊大人,王府……王府来人了!”
睁开熬的通红的双目,熊秉鉴低喝,“王府来人慌什么!”
训斥完衙役,整理好衣着,熊秉鉴快步走去府衙门前。
五队人马黑压压在站前街道上,堵了个水泄不通。
往日在门口像模像样的皂隶如今却一个个贴着府门,不见了能吓退百姓三尺的气势。
熊秉鉴走出府衙大门,正好迎来了六十道冷漠的视线和马匹不耐烦的鼻响。
看着这队人马,熊大人脸色微微发白。紧跟而来的吴维东在他身后缩了缩脖子,低声道: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王府的兵?”
沈嘉征有这样一队人马在身后,气势也不虚这四品大员,端端正正的下马抱拳行礼:“熊大人,该出发清丈庄田了。”
“是,是该去了。”
五队人马带各地县官离开府衙,看着身边大喘气的皂隶,熊秉鉴心中忍不住升起了一个疑问。
这王府仪卫都是这个样子的?那福王那边去量田怎么还能给人打回来?
是我熊某人的兵不行?还是其他府衙下面的人太猛?
这惠王府……
晃了晃昏沉的脑袋,熊秉鉴决定不想了。
王爷么,只要好好待在王城里养着就好了。完成了这次庄田的合作,也不用再搭理他。
自己都要走了,这些就留给下任知府去操心吧。
正事是要抓紧准备好两千户的耕牛和种子。官为措给,有付出才能把这功劳坐实。
这一天,荆州府里各个茶铺酒肆都在聊着那王府出来的仪卫,看着似乎比守城门的卫所兵都要蛮横。
就在这氛围中,一个个外地口音的人插入了这市井中,过滤着无数的信息,一一甄别后汇总到了某处僻静的院子。
当日下午,阔别了许久的吕福小报再次开张,“殿下,听说昨晚十县县官齐齐跑来荆州府,马都跑死了好几匹。”
朱常润想起熊秉鉴那张周正刚毅的脸,这时代又没高速公路,一天来回几百里路还真不容易,“咱们熊大人御下有方啊。家里新来的那些人怎么样?”
都来荆州就藩了,自然不想再像在京城时那样畏畏缩缩,那家里就要打扫干净。
“京城的人都到了,他们四人把府里的人一一都甄别过了,那几个有问题的都派到外面扫地去,沾不到里面的事。”
这种事有赵大他们四个老档头处理,吕福轻松不少,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点心和茶水,“殿下,还有个消息,据说就在去年张江陵的墓地冒白烟了,下面百姓都说是文忠公显灵了。”
张居正?
朱常润歪着头想了想,明末确实是给他平反了。不过具体时候倒是不记得。
至于冒烟?这算是祖坟冒青烟的歪解?
他才不信什么百姓说的,能传这种消息的还不都是这些当地的笔杆子。
能把文忠公这个被万历褫夺的封号叫出来,看来这事不远了。
这侄子皇帝气量也不大啊,当年爷爷万历折腾他一家,现在回头就把他爷爷办的事给否了。
万历泉下有知的话,会不会气得从皇陵里跳出来?
春困乏人,昨夜府衙在忙,他也没闲着,在王妃那努力半宿。
胡思乱想间,朱常润靠在软榻上悠悠睡去。
吕福轻手轻脚地给盖上毯子,取了个小凳踮着脚尖走到门口坐着。
殿下在里面睡着安心,他望着院子里抽芽的嫩枝也安心。
整个荆州府也很安定,王府清丈很是顺利。
有天大的功劳吊着的熊知府给了死命令,谁敢让他这一时不痛快,他就能让谁下半辈子不痛快。
随队的当地知县、县丞、主簿一个个红着眼盯着,此时谁敢跳出来阻挠,谁就是和整个荆州府上下官僚作对。
听贺英说过福王量田旧事的九边旧兵此时一个个四顾茫然,完全没有人闹事的迹象,连凑热闹的百姓都被驱离远远的。
这里不是北方的战场,一片和谐。
就在王府清丈开始,一封一封信件也踏上了它们的旅途。
徐光启被惠王留下的车轮之论折磨了几天后终于放下。相对这种理论上的学问,自己还有更重要的实学要研究。
老仆给他送上孙元化来信时,他正在记录甘薯?与?棉花过冬后的发芽率,充实《?农遗杂疏?》初稿。
此时他已是六十岁的人,却依旧不肯闲下半点,时不时还记挂着从濠镜澳买的红夷大炮。
帮他整理手稿的还有他的侄子,陈于阶。
这个侄子随着徐光启学习西方天文、历法与火器技术,现在又学着搞农学。把徐光启身上的实学掏了个七七八八,可惜没有学到徐光启的另一半本事,一直没考上。
“舅翁,是孙师兄的来信?”
“嗯……是他。”
看完后徐光启兴致缺缺地把信随便搁在一边,又去整理记载甘薯?发芽的记载。
信件内容很简单,除了问候他这个老师,便是想要人手去帮忙教学。
至于信上所说,惠王能解释那车轮之论的原理,他是半分不信。
车轮之论由来或许是那惠王看过的某些杂书记载。
毕竟利玛窦在京城多年,也流传了许多西学在外,说不得什么书就流进了王府。
也有可能确实是他自己想的。不过世间万物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太多了,总不能桩桩件件都要搞明白。
至于那惠王说的要推广《几何原本》,若是只是一县之地,他徐光启自己在家就已经办了。
只要在上海老家,他就会在这组织讲学,向子弟与士人讲解几何原理,并鼓励动手实践。
但他要的是全国性的推广,他认为此书是度数之宗,所谓“?盖不用为用,众用所基?”,即数学虽看似无用,实为一切科技之根本。
只是被朝廷给拒了。
大部分人连九章算术都搞不明白,都忙着科举呢,谁有空搞这玩意?
再者,他们也不可能再去树立一个新的学派出来。你徐子先有这么大脑袋么?
至于简化《几何原本》易于推广之说,他更不相信是那惠王所说,大体不过是自己弟子的说辞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