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秉鉴心中暗暗把那些丝商撇进角落,神色不变,立即共情道:“是下官没有考虑周全了。本府产丝皆是农户自产,来路复杂,王府确实有为难之处。左长史,下官会设一庄点,专收生丝。三百担,绝不会少了半两。”
“好好好,熊大人果然有魄力!王爷知道了,定然会高兴的。”
熊秉鉴起身拱手,“就拜托左长史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了。”
许望海却坐在椅子上没动,“熊大人,这么着急送我走?这还有好事呢!”
熊秉鉴胸口一紧,还有?像收生丝这样的能是好事?
“左长史请说。”
“这荆州府流民不少吧?”
流民还能少?北边的西边的,都打烂了。知道湖广之地富裕,没饭吃的都跑来了。
前些日子,为了迎接王爷就藩,驱离了不少,这几天又慢慢聚拢了。
又不能真怎么样,只能施粥养着呗。
只是问这干什么?
见他神色犹疑,许望海开门见山,“殿下觉得这荒田也不能总荒着,开垦出来也能造福不少百姓。所以决定收流民开荒种桑。附籍增户,殿下这是给熊大人送上了青云梯啊!”
“真的?多少户?”
“那还能有假?殿下亲口说的,要招流民开荒种桑。先安置两千户,不过这牛和种子,熊大人可要安排妥当。”
两千户!那就足够达成上考的成绩了。
牛和种子,本就是开荒应该给的,不是问题!
荆州府独自包揽王府庄田,或有媚上之意,但这是附籍增户,是妥妥的政绩,是民望!
但这时间很紧啊!离自己离任只有三个多月了,熊秉鉴语速都快了三分,“许长史放心,万不会出差错!不知王府准备什么时候可以开始?”
许望海见已经把他吊足了,口风一转,“熊大人,这流民招了也要有个去处。哪些是王府庄田,是不是也该清丈清楚了,这才好安置?”
“自然。”
“那便明日开始,王府派人一起丈量庄田。等丈量清楚了,王府便与你一起上奏收取,之后便是收拢流民,开荒种桑。熊大人,就这般定下。你看这可是好事?”
好,当然好!
清丈什么的,他熊秉鉴又不怕。最多边边角角少一点,这点数字上的差别也无伤大雅。
等会要好好敲打敲打下面的人,都要把皮收紧了,谁敢在这会给自己闹幺蛾子,就别怪他熊某人不给情面!
这附籍增户的功劳,一定要吃进嘴里!
如待亲兄弟一般,满脸含笑亲自把许望海送出府衙大门,转身熊秉鉴便收敛起了那一脸笑,板着脸立即召集府衙众人。
后堂正中,同知吴维东站在最前面,推官等人依次靠后。
熊秉鉴看着众人面皮都没动半分:“两万顷荒地,七千顷湖荡,两百多顷熟田,王府收了。”
众人暗松了一口气,可脸上一丝高兴都没有。
为了这庄田,上上下下每个人在短期都损失了不少。那荒田具体荒了多少,心里都知道。
可长期来看可能也省了不少。问题就出在辽饷,这个是按照州府面积来收,根本不算你什么田。
抽了四年的辽饷,一年比一年多,虽然目前对于相对富庶的荆州来说不算什么。
可未来如果这辽响越来越多呢?
而给了王府,那这近三万亩就要从田册上划走。 没了这三万亩庄田的负担,里外里各家的损失好像都还能接受。
熊秉鉴走了两步,声音沉稳,“别哭丧着脸。说点你们爱听的,经过我和王府左长史的商讨,王府今年愿意接收两千户流民附籍,开荒种桑。两千户附籍增户的功劳,各位,大家的考语上留下一句好话不难。”
千里做官是为财,可是更重要的是要能升官。
熊秉鉴他要吃的是“上考”这块最大的肥肉,吴维东他们这些佐贰官吃的是“考语好看”的肉,而更下面那些知县、县丞,也能跟着喝口汤。
但前提是这锅汤能熬出来。
“另外,惠王府要在我荆州府收购生丝,今年三百担。吴大人,你去拟个告示,就说今年生丝由府衙统一收购,价格与往年持平。商户不得私自贩运。”
“大人,三百担……往年去往江南不过两百担。这差不多把荆州府的生丝全收了,那些丝商怎么办?”
“丝商?”熊秉鉴阴仄仄地看着他,“什么丝商?本官怎么不知道咱们荆州府的生丝还要靠那什么丝商?王府出钱,百姓省了奔波售卖之苦,这是惠民之事,难道有人敢居中作梗?”
吴维东一愣。
熊秉鉴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吴大人,要不然你去问问白老虎,这种事该怎么办?”
白老虎是汉阳帮的别称,汉阳帮把持荆州一地布匹生意。荆州水道乃是长江重要的集散地,能在此控制一项大宗商品,手段自然不会干净,和当地官府放任也有关系。
而能与汉阳帮并称的只有控制粮食的湖南帮。余者不足谈。
吴维东自然领会了熊秉鉴的意思,这是要用黑白两道的手段,保证王府的生丝收购顺利进行。
“熊大人高见,荆州治下自然不会有如此宵小。”
敲打完自然要给甜枣,熊秉鉴平视着众人,“王府采办生丝是为何?那先帝手札一事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,是为出海采办。生丝乃是俏货,今天增户两千种桑只是开始,之后定会越来越多。可惜本官就要离任……”
看着他一副不舍的模样,吴维东赶紧上前一步道:“都是熊大人高瞻远瞩,下官等定不忘熊大人之恩德!”
熊秉鉴很满意他的机灵,朗声道:“吴大人用心办事,本官自然记得你的功劳。年底你也要考功了,‘户口增、田野辟’,想必一个上等不为过。事情尽快办妥,在座各位都有锦绣前程。”
这话在场的都听在耳中,熊秉鉴威胁之意暗藏在下。
总之我好了,大家才都好。
“辛苦大人与王府周旋,下官必当尽全力。”
“下官必当尽全力。”
……
“嗯~那就先辛苦各位,通知和王府庄田有关的知县,明日一早到府衙,带着王府的人去清丈!哪家若是出了岔子,就准备再熬九年吧。”
众人拱手拜过,便各自分头办事。明日清丈,那今晚人就要赶来府衙。
下面县衙远的有两百里,今天也不知道会跑死几匹马。
一匹匹快马冲出荆州城门时,完成任务的许望海也回到了王府长史值房。
知道他许下两千户流民的份额,周维垣皱了皱眉。
两千户流民,就是近万人。如果安置妥当,需万两。
这又是一笔大开销,王府那七万多两,两个月前看着还挺多,怎么越来越不经花了?
不过好在只要承担第一年,之后种桑开田,三年内王府也不让他们缴租,那些庄户自己也能养活自己了。
至于其他,一年多时间王府的银子还够支撑。
想通之后,周维垣满含深情地凝视着许望海:“观潮啊,这出海采办之事可万不能有差错!”
——
当夜,与王府庄田有关的知县齐齐来到了知府衙门。
熊秉鉴一手考功大棒压制,一手增户扩田大饼画下,众县衙人等在忐忑中等待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