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王听完他这一顿大义凛然的话,心里也腻歪。
人不可貌相啊!白瞎这一副忠厚纯良的面孔。
朝廷大义这杆大旗,被他挥舞得猎猎作响,鼓动起一路青云。
可他又不能表示否定——人家明面上是在维护王府,维护朝廷,你反驳了,反倒成了不懂事。
“熊大人其心……可嘉。“朱常润深吸了一口气,便让他回去等候通知,随即便结束了这第一次朔望朝见。
“吕福,去把长史司三位,贺英,还有沈嘉征给叫来。”
很快众人集合到便殿,按序落座,其余几人开始传阅那熊秉鉴的奏疏。
周维垣眉头紧皱,等不及直接开口,“殿下,此事不妥。”
“嗯……”朱常润拿起吕福刚沏好的茶,示意他继续下去。
“殿下,太祖皇帝定《赋役黄册》,以田为母,以粮为子。田有定主,粮有定额。今熊知府所请,名曰‘改派’,实则是欲将这两万顷荒田变庄田,这多出来的应纳之税,尽数摊于本地百姓。”
“四十四万两虽是虚数,但哪怕实收一半,也要二十多万两。再加上那山河湖荡之税,全部压在荆州府一地,百姓肯定受不了。到时候怨声载道,最后骂的是谁?还不是咱们王府。”
周维垣说着长叹一口气,“福王府就藩洛阳,庄田收不上来,与当地官民冲突不断,这事天下皆知。如此行事,咱们王府的名声怕是比福王府更甚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急:“臣是左长史,自有匡正王府之职。熊知府所请,还望殿下三思。”
长史是王府文官之首,统领王府政令,管理所有庶务。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事,便是辅佐王爷,规劝讽谏,纠正王爷的过失。
他担心殿下会因为这两万八千顷庄田太过耀眼,直接收了去。
上奏文书要经由他的手,若是他硬压着,这上报的奏疏就走不过去。
可如今早已不是洪武永乐年间。
那会官员入了王府,那是历练,成绩好点能调任他用。许多官员也把王府当做进阶之梯。
极端的,建文年间燕王府长史葛诚就向朝廷密报燕王异动,事情败露被燕王所杀。
而现在入了王府,那就真是王府的人了。
若王有过,则诘长史——如果王爷有过错,朝廷不直接问责王爷,而是追查长史的责任。
结果就是,长史虽然看着权力大,但若处理不当,就是风箱里的老鼠,两头受气。
朱常润点点头,他也知道周维垣的难处。只是没说话,看向许望海。
“殿下,”许望海刚刚在大殿上虽然没看,但是听着两人的争吵也知道了大概,如今扫了一眼后心里也有了答案,斟酌着词句小心说道,“周先生的担心有道理。可这庄田,咱们不能不要。”
朱常润还没发话,一旁的周维垣却是急了,转头盯着自己的同僚。
“周先生,京城那边交代不了。”许望海抬手虚按,叹了口气,“王爷这么快就藩,内阁和户部为了修这王府,投了那么多银子,是为了什么?这个大家都清楚。现在人家熊知府把庄田弄好了,咱们若不收,那是和内阁与皇上作对。”
“如福王那般,人家不给是一回事。现在人家给了你不拿,那便是咱们王府不守承诺。”许望海说着,苦笑了一下,“殿下,咱们刚刚就藩,还有出海采办一事,要是和内阁闹翻,那就不好办了。”
许望海的意思很明确,出海之事很重要。
不能为了庄田的事得罪内阁和皇上,不然手里哪怕握着先帝手札,也拦不住人家给你使绊子。
朱常润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没接话,目光转向一旁的三人。
这三人也是刚刚入王府不久,听着两位长史相对之论,左右相顾,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。
“此事不能拖。”见他们也没什么想法,朱常润直接拍板下来,“熊知府所请,咱们接了。”
“周先生,别急。”见周维垣想要说什么,朱常润抬手挡了回去,“要接,但是不能就随他说的接。”
“许先生,之后你去找熊秉鉴,告诉他王府可以照他所请去上奏,但是要先办好两点。”
“第一,下个月就要开始收生丝了,既然他熊知府这么能干,咱们收丝的事让他帮着做了。三百担,价格随行就市,咱们也不用欺压商户。”
许望海听着点点头。
荆州生丝多是百姓屋前屋后种桑养蚕所得,并不作为主力生产,一点点收太费人力。
这种事走行政,从知府自上而下地做,要好用太多。
有这泼天功劳在前面吊着,熊秉鉴自会尽全力。
自己查到的两百担,那是卖往江南府的数。民间应该还有自留或者卖往他处的。
多这一百担,马尼拉走一圈,也是上万的净利。
这单纯经商就是比不过政商一体,有政在前,商人的利润直接翻倍还省力。
“第二,这实际的田亩也不能他熊知府说多少便是多少。告诉他,王府要在清丈后,按照实际上报。若有阻碍,便是他熊秉鉴的责任。”
说着目光又看向了沈嘉征,“沈所正,目前王府人手不够,清丈的事你们五人只能亲自上了。”
“这荒田也不能一直荒着。一事不烦二主,附近流民应该不少,让熊知府帮着招募,找合适的地方开庄种桑。你们五人出身江南,沈所正你便是湖州府出来的,湖州丝乃是天下翘楚,我要一批种桑养蚕老手带带他们,你们想办法去找来。”
见他有点木讷又为难,朱常润直接提点道,“你们难办,不是还有方首辅么?顺便把这个事和他说说,别到时候事情到了京城又起别的变故。另外你们五人也不能一直就这么独挑大梁,该招的还是要招,你们同年考进士不中的应该大有人在,想想有哪些喜欢实学的。能干活的都给招来,那种夸夸其谈就别来了。”
话已点透,沈嘉征也明白过来。
还是要找自家的老大人。
他们五人不是进士,也算不上浙党一派,身微力小。方首辅虽然从位置上下来了,但是在浙党还是头领。
他们是方从哲派出的人,有困难找老领导。
也不是什么坏事,没官当,没地种的人还少了?来王府也不是坏事,有上面点头,这两件招人的事不难。
朱常润嘴都说干了,一碗茶喝干,吕福赶紧上前换了一碗。
“贺英,他们几人出去清丈,你派人跟着,千万不能让人出了岔子。我不想听到三哥那边的旧事,出去丈量自己的田,让人给打回来?这脸还要不要了?”
“殿下放心,都是老手,必然不会让五位先生有意外。”
朱常润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,温度刚刚好,“好了,你们三人去办事吧。周先生,孙先生留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