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,惠王府第一次朔望朝见。
天刚蒙蒙亮,承运殿前的丹墀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荆州府的官员们按品级排开,绯袍云雁的正四品熊秉鉴站在最前,身后青袍绿袍,鸦雀无声。
每个人脸上,都带着几分疲惫。
这两日,为了筹措庄田的册子,他们腿都快跑断了。
今天是验收成果的时候。
另一边,王府属官们也站成了一排。
辰时初刻,殿内传来太监的声音:“排班——”
丹墀上,文武官员纷纷正身。
“入班——”
众人齐步上前,在丹墀正中列队站好。
“行礼——”
周维垣,熊秉鉴带头撩袍跪下,身后呼啦啦跪了一片。一拜一叩首,起身,礼成。
“升殿——”
知府熊秉鉴、左长史许望海、右长史周维垣、纪善正徐大化升殿步入承运殿中。
到了殿内,众人按品级站好,“臣等恭请惠王殿下圣安。”
殿内传来朱常润高坐在上的声音:“起。“
身前的吕福唱道:“有本早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
熊秉鉴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上前跪奏:“殿下,臣有本奏。王府庄田已备齐,请殿下过目。”
吕福上前接过,走回宝座前。
朱常润接过折子,翻开粗略估算一遍,荒田占了大半,足有两万余顷,山河湖荡七千余顷,而熟田三百顷不到。
倒是和三万顷差的不多。
最重要的,这是荆州府一府所出,少了那么点,反倒显得他熊知府尽心尽力,劳苦功高。
朱常润垂着眼皮不置可否地合上册子,看向了跃跃欲试的左长史周维垣,“周先生,你看看吧。”
吕福上前接过,下去递给了他。
周维垣满怀信心接过,翻开奏疏,细细查看起其中内容。
这几日他已经做好了准备,庄田收入乃是王府的最大稳定收入,出海一事虽利润可观,但海事复杂,不是万全之策。
同为长史的许望海家就是因为海难,家道中落。
今日你熊秉鉴不给或是给的太少,他就要尽力为王府争取。
熊秉鉴老神在在的立在原处,极力控制着自己表情,千万不能表现出一丝高兴。
对于这份奏疏,他很得意。
这是他在荆州五年多权力的凝结!
如今哪个府都不缺荒田,但哪能真让它都荒着?
每年这么多流民,去了哪里讨生活?许多就是在山脚河边,随便开了块荒地,和老天讨口饭。
那些田间地主和士绅看着那不用交钱的荒田会不动心?自家佃户也不缺那点力气。
这些都是隐田。
反正账面上是没有的,但是下面税吏收税可没放过他们。
这些名不顺言不正的,这次一筐给他们装进去。
没有五年官威打底,手下那些人怎肯乖乖就范来配合?
此事一成,也是他这近六年知府生涯的高光展现!
吏部高官看到了,哪怕知道其中弯弯绕,那也得夸他一声为官有道。
皇帝知道了更会高看他一眼,自己可是帮他把叔叔给安排的妥妥当当。
当年神宗欲让福王与先帝相争,如今咱们帮着惠王强过福王,能在皇帝心里留下好印象,这机会多难得?
这才是上进之道!
就在熊秉鉴面色如水,内心荡漾的时候,看着奏疏的周维垣越看眉头皱的越紧。
其中内容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,这几天的准备完全白费。
这熊知府居然没有推诿半分。
三万顷地,足到两万八千余,还是荆州府一府承担!
一府承担??!!
如今荒田不计入税赋,而一旦纳入王府庄田,则需上缴籽粒银。
虽有三分银的旧例,但那是北方荒芜之地!福王那地就是以此为计。
以湖广产量,按照中田每亩两钱来算,那就是四十四万两!
周维垣猛地一合奏疏,看向了熊秉鉴那张方方正正的老脸,吹着胡子大喝道:“熊秉鉴,你疯了!”
凭空多出来的这四十四万两,全部压在荆州府一地上。哪怕最终不按照虚数,打个对折,那也要二十多万两。
熊秉鉴还没回神,一旁的纪善正徐大化开口,“周长史,慎言!”
纪善掌礼法,他一个八品能进这里,就是为了规范礼制。
周维垣在承运殿口出狂言,是不合礼的。
熊秉鉴敢这么干,心里早就有过无数预案,面对周维垣这想吃人的眼神,只是拱了拱手,“左长史,这是何意?本官不过遵照圣上与内阁指示办事,何来疯狂一说?难道本官尽心尽责,也算办错了?”
周维垣被他噎了一下,双目瞪大了怒道,“两万八千余顷实地,全部由荆州府一家出。你熊秉鉴想要一口狼吞?这功劳大了,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治下的百姓?”
周维垣早年进士出身,又当过礼部主事,缓过神就看出了熊秉鉴的三分意图。
这厮是想着即将离任,把政绩的果子吃了,留下个巨大的烂摊子给接任的府官。
若是正常情况下,他如此做是行不通的!
官员离任交接,必须完成“?交盘造册?”,将任内钱粮、户籍、田土、卷宗等逐一清点移交。
熊秉鉴扔下这么一个烂摊子,后任可据实拒接?或者追责,甚至找各种理由不收。
但眼下有个漏洞,这银子不是王府拿,而是朝廷,是户部,是内阁。
以目前朝廷那巨大的漏洞,加上九边和还未平定的奢安之乱,庄田一旦清丈完成,归入王府庄田,熊秉鉴此番行为就会升格成“?朝廷特例财政来源?”。
内阁与户部为确保三年捐输不中断,?必然要求后任知府接续执行?。
即便继任者抗议征收困难,也难以推脱,因“?前官已报功,国库已列账?”。
熊秉鉴面对周维垣的指摘当然不认,昂首回击:“左长史这话,倒是把本官看得狭隘了。”
“北面战乱不止,奢安之乱未定。朝廷的账册上,哪一页不是赤字?惠王捐输庄田三年收益,是为解朝廷燃眉之急,这份忠君之心,难道要因荆州一地的暂时困难就搁置?”
“本官是荆州知府,守土安民是本分。食君之禄,要忧君之忧。朝廷的旨意明明白白,我熊秉鉴不过是依令行事,把该办的事在自己任上办了,怎么就成了‘狼吞’?”
一长串“忠心”表白后,一身绯袍的熊秉鉴对着一身青袍的周维垣作势一揖:“左长史心系百姓,本官敬佩。但总得有人顾全大局。若能换得朝廷渡过难关,荆州百姓一时的辛苦,也算值得。”
熊秉鉴字字句句都扣着“朝廷大义”,周维垣张了张嘴,看着眼前这周正刚毅的脸,脑子里只有“无耻之尤”四字来回荡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