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在办公楼最东头,窗户朝北,一年到头见不着多少日头。易中海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股子陈年纸浆混着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,墙角铁皮柜的合页上挂着薄薄一层红锈,柜顶积了灰,灰面上印着几个指头印,是上回周干事来翻东西留下的。他把登记本往前推了推,老孙头从老花镜上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蘸水笔搁回墨水瓶口,笔尖在瓶沿上磕了两下。
“前年的汇总表,还有去年的,我都看看。”易中海说。
老孙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,铜的,栓在麻绳上,绳结打了三四个,他挑了半天才挑出一把,起身往档案室走。易中海跟在后头,步子不急,手插在棉袄兜里,拇指在兜底来回蹭着布面。档案室不大,两排铁架子贴墙立着,架子上码着牛皮纸档案盒,盒脊上用毛笔标了年份和类目,墨迹洇了边。老孙头把前年和去年的互助金盒子抽出来搁在桌上,又拖过一把椅子,椅面上的人造革裂了口,露出里头黄白的海绵。
“你慢慢看,登记本上签个字就成。”老孙头说完就出去了,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
易中海坐下来,先翻前年的。汇总表是油印的,字迹发蓝,表格线有粗有细,他一行一行看下去,手指顺着金额栏往下挪。他经手的那几笔借款记录都在,一笔是给贾东旭看病借的八十块,一笔是给后院刘家修房借的五十块,还有一笔是给秦淮茹买粮借的三十块,三笔加起来一百六。记录栏里写着“经手人:易中海”,后面附注栏用钢笔标了“附件另存”。他翻到去年的汇总表,同样格式,同样附注。他把两本表并排摆着,手指在“附件另存”四个字上停住,指甲盖在纸面上刮了一下,纸面起了毛。
他起身去敲老孙头的门。老孙头正在给钢笔灌墨水,蓝黑墨水滴在桌面上,他用手指抹了,抹成一道蓝印子。
“附件在哪?”易中海问。
老孙头把钢笔帽拧上,在桌沿磕了磕。“附件都在铁皮柜里锁着,钥匙在周干事手里。上个月她来调过一回,把前年的借条原件都拿走了,说是工会要重新归档。”
“都拿走了?”
“都拿走了。我登记的,一共七份,她签了字。”老孙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收据,推到易中海面前。收据上写着“今收到互助金借条原件柒份”,落款是周干事的签名,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。
易中海把收据看了两遍,放回去。他回到档案室,把汇总表合上,手掌按在封皮上,掌心底下是牛皮纸粗糙的纹路,按了一会儿,手背上青筋鼓起来又平下去。他把两本表摞齐,放回档案盒,盒盖扣上,铁扣对不齐,他用手掌拍了两下才扣死。出档案室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,走廊里的灯还没开,他扶着墙走,指尖蹭过墙皮上的石灰,蹭了一指头白。
路过食堂后门,门半敞着,里头亮着灯。何雨柱站在灶台前擦灶面,抹布在铁锅沿上转了一圈,又蹲下去擦灶脚。灶脚有块砖松了,他拿手指头往里按了按,没按动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易中海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,手从兜里抽出来,又插回去。何雨柱没抬头,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,水花溅到灶台上,他拿抹布又擦了一遍。
易中海往家走,巷口的风从北边灌过来,他把领子往上提了提。许大茂从对面过来,棉袄敞着,手插在裤兜里,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,鞋底在冻土上踩得咔咔响。
“易师傅,周干事下午又去工会了。”许大茂说,声音不高,但巷子里静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易中海没接话,从他身边走过去,肩膀蹭了一下许大茂的胳膊。许大茂侧了侧身,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再说话,往放映室方向去了。
易中海进了院门,院里没人,各家窗户都亮着灯,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在地上铺成一方一方的黄。他开了自己屋门,没开灯,摸黑坐到床沿上。床板硬,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。他坐了一会儿,弯腰把床底下的木箱子拖出来。箱子不大,樟木的,边角包着铁皮,铁皮上锈了一层。他掀开箱盖,里头是几件旧衣裳,衣裳底下压着一本工作笔记,塑料封皮,封皮磨得发白。他把笔记翻开,夹层里夹着一张纸,折了两折,纸边发黄,折痕处已经磨薄了。他抽出来展开,是一张借条存根,金额三百块,日期是前年三月,经手人签名是他自己的笔迹,蓝黑墨水,字写得工整,最后一笔收得利落。
他把存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背面空白,只有一道折痕。他捏着存根,拇指在金额栏上蹭了两下,纸面微微起毛。隔壁传来秦淮茹的声音,在骂孩子,嗓门不高,但字字清楚。易中海把存根重新折好,夹回笔记里,笔记合上,塞进箱子,衣裳盖回去。他把箱子推回床底,铁皮角在砖地上刮了一下,声音短促。他直起腰,手撑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,膝盖骨隔着棉裤也硌手。
窗外有风,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子蹭着墙皮,沙沙地响。易中海躺下来,没脱衣裳,眼睛看着房顶。房顶的椽子有一根弯了,弯的地方用铁丝绑了一道,铁丝头翘着,他看了很久。半夜他起来了一回,把箱子又拖出来,翻开笔记,把存根抽出来,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,犹豫了一下,又夹回去,箱子推回床底。他躺回去的时候,外头不知谁家的鸡叫了头遍,天还是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