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工点的门是两扇对开的铁皮门,门缝里塞过纸条的痕迹还在——那道缝比往常宽了些,底下蹭着一点黄泥,是早上送菜的老刘头推车时轧出来的。陈启明到的时候刚过八点,日头从东边厂房屋脊上斜下来,把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投在门槛上,枝枝杈杈,像一摊没扫净的碎玻璃。他掏钥匙开锁,锁鼻上挂着露水,手指头一碰,凉得缩了一下。门推开,纸条就躺在水泥地上,离门槛不到一尺,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纸边带毛,格线是淡蓝色的,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,笔画故意往左斜,每个字都像要倒:“易中海床底木箱,借条存根。”
陈启明弯腰捡起来,没急着看第二遍,先回头扫了一眼巷子口。巷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收,地上留着一摊煤灰和几片烂菜叶,再远处,轧钢厂的大烟囱冒着灰白的烟,不紧不慢。他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只在右下角有个浅浅的指印,像是捏着纸边写的时候蹭上去的。他把纸条折了两折,塞进工作服内兜,贴着胸口,然后推门进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何雨柱比他晚到一刻钟,进门时手里攥着半个馒头,咬剩的茬口上沾着点酱豆腐的红汁。他看见陈启明在案板前清点调料罐,随口问:“今儿来得早?”陈启明说:“醒得早。”何雨柱没再问,把馒头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,走到灶台前捅火。炉膛里昨夜的煤核还红着,他拿火钩子拨了两下,火苗蹿起来,映得他半边脸发亮。陈启明站在案板这头,看着他捅火的动作,想起纸条上那行字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。
上午十点多,周干事来了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,袖口挽着,胳膊上夹着一个硬壳文件夹,进门先看调料架,目光在上层那排玻璃罐上停了一下。陈启明把昨天的领料单和今天的进货单从抽屉里取出来,铺在案板上,单子压平了,用两个铁皮罐头一左一右镇住边角。周干事从兜里摸出钢笔,拧开笔帽,逐项对,手指头在数字上点,嘴里不出声,嘴唇一开一合。对到第三项,她停下来,问:“这批花椒比上回多了两斤?”陈启明说:“上回潮了,筛出去不少,这回多进了点备着。”周干事没再问,在单子上签了名,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,签完把笔帽拧回去,夹在文件夹封皮上。
她收好单子,没有马上走,站在案板前,手指头在文件夹边角上来回蹭了两下。陈启明在收拾调料罐,没抬头。周干事说:“易中海昨天去工会调了互助金汇总表,你知道这事吗。”陈启明把一罐花椒端下来,放在称上,说:“不知道。”周干事说:“他翻了一下午,没翻到附件。”陈启明把称砣拨到二斤的刻度上,花椒倒进罐里,罐口磕了一下称盘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他说:“附件在您手里。”周干事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夹着文件夹走了。她出门时带进来的一阵风把案板上的进货单吹起一角,陈启明伸手按住,等她脚步声远了,才松开手。
下午两点,陈启明去了街道小学。学校在胡同尽头,两排平房,中间夹一个小操场,操场上晾着两根麻绳,绳上挂着学生洗的抹布,冻得硬邦邦的,风一吹,像两排小旗子。苏婉清在第二排教室的檐下改作业,膝盖上垫着一块木板,红墨水冻住了,她哈一口气,笔尖在瓶口蘸一下。陈启明走过去,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,把纸条从兜里摸出来,递过去。苏婉清接过来,先看纸边,又看字迹,铅笔的笔道在格线上压得深浅不一,写到“存根”两字时,笔尖明显断了又续,笔画叠在一起。
“像是秦淮茹的。”苏婉清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去,指着那个“淮”字说,“她写‘淮’字最后一笔往上勾,你看这儿,竖折过去,收笔带了个小弯。”陈启明凑过去看了一眼,那个“淮”字的末笔果然翘着,像鱼钩。他说:“她为什么帮我。”苏婉清把纸条折好,递还给他,手指头在纸边上停了一下,说:“她不是帮你,她是怕易中海先塌。互助金的事要是翻出来,易中海倒之前,肯定先拽她垫背。”她说完,低头继续改作业,红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勾,又在本子边角写了个“阅”字。陈启明把纸条收好,站在檐下没动,看着操场上那两根麻绳,绳上的抹布被风吹得转了个向,露出背面没洗净的灰印子。
苏婉清改完一本,翻到下一本,头也没抬地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陈启明说:“先不动。易中海翻了一下午没翻到附件,周干事手里攥着,他比我还急。”苏婉清把红笔搁在瓶口上,说:“那纸条你收好,别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陈启明刚要开口,身后传来脚步声,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咯吱咯吱响。他回头,何雨柱从操场那头走过来,棉袄敞着扣子,里头围裙还没解,手里攥着一张电影票,票面是红的,印着《地道战》三个字。
何雨柱走到跟前,先把票往陈启明面前一递,说:“许大茂塞给我的,明天的场,座位号是十三排六座。”陈启明接过来翻到背面,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,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:“放映室后窗没关。”他把票还给何雨柱,问:“他什么时候给你的。”何雨柱说:“刚才在食堂后门,他骑车子路过,扔下票就走了,连话都没多说。”苏婉清站起来,把作业本收进布袋里,看了陈启明一眼,没说话,转身往教室走。她走到门口,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,停了一瞬,才推门进去。
陈启明看着何雨柱手里的票,票面上“十三排六座”被钢笔圈了个圈,圈画得不圆,收笔处洇开一小团蓝。何雨柱说:“我不去。”陈启明说:“去,我跟你一块去。”何雨柱犹豫了一下,把票收进围裙兜里,兜口有根线头,他拽了一下,没拽断。操场上那两根麻绳被风吹得晃了晃,一块抹布从绳上滑下来,落在泥地上,没人去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