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鳞站在码头上的时候,鼻子抽了三下。
第一下闻海,第二下闻人,第三下闻食堂方向。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白鳞覆体,和黑鳞不一样。黑鳞是黑鳞,他是白鳞。但白鳞覆得很密,像穿了一身铠甲。他拄着一根黑石拐杖,拐杖头上嵌着一颗无色透明的晶体,和维森胃海里的零维同源。
“香。”老鳞说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了三百年。
黑鳞站在旁边,胸口碎了三片的黑鳞已经重新长好了。他指着食堂方向。“那边。饕餮说以后在这吃。”
老鳞迈开步子。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赤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,石板没有裂。白鳞跟在他后面,瘦高个,银白发,赤脚,腰间缠着一圈白鳞。她左看右看,看白堡,看军舰,看海鸥。灰鳞跑在最前面,矮个子,灰发,赤脚,追着海鸥跑。海鸥飞了。他站在码头边,仰头看天。
“比无海亮。”灰鳞说。
黑鳞点头。“对。比无海亮。比无海暖。比无海香。比无海人多。”
老鳞走到食堂门口,停下来。小维从蒸笼前探出头,看见四个赤脚的人站在门口。黑鳞他认识。另外三个不认识。黑鳞指了指老鳞。
“我爷爷。白鳞。灰鳞。都是守门人。”
小维从蒸笼里捡了四个馒头,递过去。老鳞接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。他低头看馒头。又咬了一口。嚼了四下。然后他看黑鳞。
“这比海草好吃。”
“对。”黑鳞说,“比海草好吃。”
白鳞咬了一口馒头,没说话。她只是吃。吃得很慢。灰鳞三口吃完一个,伸手再要。小维又递了一个。灰鳞接过去,跑到食堂里面,左看右看。他看见维森坐在桌前吃馒头。他歪了歪头。
“你是饕餮?”
维森点头。
灰鳞走过来,站在桌前,上下打量他。“你吞了门。”
“对。”
“门没了。我们没活干了。你得管饭。”
“管。”
灰鳞咧嘴笑了。他跳上椅子,坐在维森对面。小维端来一笼馒头,放在中间。灰鳞伸手就拿。黑鳞从门口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白鳞坐在黑鳞旁边。老鳞拄着拐杖走到桌前,在维森对面坐下来。他把拐杖靠在桌边。拐杖头上的晶体在微微发亮。
“守门人。”老鳞开口。声音很慢,很沉。“我们守了几百年。守那道门。守零门。守无海。门没了。我们出来看看。看看吞门的人什么样。看看门没了的世界什么样。”
“看完了?”维森问。
老鳞看着他。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极慢,极沉。和黑鳞骨头里的零门碎片同步。和维森胃海里的零维同步。一吸。一呼。老鳞笑了。嘴角弯起来,旧疤扭了一下。和黑鳞一模一样的旧疤。在同一个位置。
“看完了。这世界比无海好。有馒头。有鸡。有海鸥。有白堡。有人。门没了,人还在。日子在过。挺好。”
维森把馒头咽下去。“留下来吃?”
老鳞把拐杖放倒,双手搭在桌上。“吃。”
维森站起来,朝监测室走去。黑鳞跟上来。白鳞跟上来。灰鳞跟上来。老鳞拄着拐杖慢慢走。四个人走进监测室。灰鹞正在写日志。他抬头看见四个人进来,笔停了一拍。维森在桌前坐下来。黑鳞在对面坐下来。白鳞站在窗边。灰鳞趴在桌上。老鳞坐在角落里,拐杖靠在膝盖上。
“守门人事务科。”维森说,“编制四个人。黑鳞当科长。白鳞当副科长。灰鳞当跑腿。老鳞当顾问。”
灰鹞翻开日志本,记下。“管什么?”
“管从无海旧址出来的守门人。他们守了几百年门,现在门没了。得有人管他们吃饭。管他们住宿。管他们找活干。无海旧址那边还有多少守门人?”
黑鳞回答:“一百多户。全在无海边上。门没了,他们不知道去哪。我写信了。让他们出来。分批来。”
维森点头。“一百多户。守门人事务科扩编。加到一百人。黑鳞,你写信。让他们来。来了管吃管住。安排活干。无海旧址那边以后就是普通海岸。让他们打鱼。种地。开铺子。过日子。”
黑鳞旧疤扭了一下。“行。”
老鳞在角落里开口。声音很慢。“饕餮。你胃里有零维。零维是门。门没了,但门还在。在你胃里。我们守门人守了几百年,守的就是零维。现在零维在你胃里。你吞了门。门变成你了。你走到哪,门就在哪。我们守门人守了几百年,现在得守你。”
维森愣了一拍。他看着老鳞。老鳞的拐杖头上那颗无色晶体在跳。和五颗门核同步。和零维同步。和第一滴水同步。老鳞笑了。旧疤扭了一下。
“守门人守门。门没了。但门在你胃里。我们守你。你走到哪,我们跟到哪。你吃什么,我们吃什么。你打谁,我们打谁。你写书,我们看。你吃馒头,我们吃。我们守了几百年。不差这几年。”
维森看着老鳞。然后他笑了。“行。守。”
老鳞站起来。拐杖拄在地上。白鳞从窗边走过来。灰鳞从桌上跳下来。黑鳞站起来。四个人站在监测室里。赤脚。白鳞。黑鳞。灰鳞。老鳞。守门人一家。守了几百年门。门没了。守饕餮。
维森站在窗前。门系感知铺开全世界。再写科今天收到八十七封信。灰鹞在写日志。小梅在画画。泽法在打拳。卡普在嚼仙贝。小维在蒸豆沙包。全世界都在过日子。他低头在第八本书上写。
“今天,守门人一家都来了。老鳞说他们守了我。我走到哪,他们跟到哪。我吃什么,他们吃什么。我打谁,他们打谁。我写书,他们看。守了几百年。不差这几年。挺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