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冬已至,寒意刺骨。
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,将整座山峰吞没在一片苍茫之中。
远处云海翻腾,近处白雪皑皑,天地之间似乎再限。
风雪呼啸中,伫立着一道孤绝的身影。
白衣胜雪,长剑横膝。
花无缺。
他就像一尊石像,死死钉在楼阁大门前。
整整三日。
滴水未沾,粒米未进。
连呼吸都仿佛随着这漫天飞雪凝固。
往来江湖客无不侧目。
有人低声惊叹,有人摇头叹息。
这等毅力,简直匪夷所思。
回想三日前。
花无缺率移花宫众踏入这片不可知之地。
然而,队伍行至半山腰便戛然而止。
无人动手。
亦无血溅当场。
那些随行的精锐,仿佛遭遇了某种无形法则的抹杀,无声无息地全部殒命途中。
唯有花无缺一人生还。
他孤身登顶,直面天涯海阁的大门。
只为求见一人——徐自封。
可惜。
三天过去,门扉紧闭。
没有任何邀请,也没有任何驱逐。
只有无尽的沉默。
寒风如刀,刮过他苍白的脸颊。
积雪厚厚堆积在他的肩头、发梢。
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上,神情依旧虔诚而执拗。
没有丝毫退却之意。
脚步声起。
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。
紫衣女子步出楼阁,步伐从容优雅。
身后紧跟一名持剑侍女,撑起一把油纸伞,挡住了漫天风雪。
蓝芯雨停在花无缺面前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花公子。”
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对方耳中。
“请回吧。”
“阁主无意与你相见。”
花无缺身躯僵硬,视线始终锁定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。
良久,他才吐出一字一句。
“我不走。”
语调平稳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若阁主不见我,我便在此等到地老天荒。”
三日时光流逝,这份固执未曾有半分动摇。
蓝芯雨眉头微蹙,眼底闪过一丝无奈。
“继续耗下去,你会死在这里。”
人再强,也扛不住五脏庙空了。
站着不动?那是慢性。
“死也要见。”
花无缺嗓音哑得厉害,却字字砸地。
他没眨眼,更没挪步。
江小鱼那番话像根刺,扎在心里拔不出来。
信吗?全信。
不信吗?又盼着它是假的。
这种矛盾,快把他逼疯了。
蓝芯雨轻叹一声,不再多劝。
她朝身后那执剑侍女使了个眼色,转身踏入楼阁阴影中。
侍女收起油纸伞,将一只竹篮搁在花无缺脚边。
动作极快,生怕惊扰了这尊石像。
篮中有清水一碗,干硬馒头几枚。
热气在寒风里瞬间消散。
花无缺连余光都没分给那篮子食物。
他的视线死死锁住那道紧闭的木门,如同猎手盯着猎物,纹丝不动。
……
天涯海阁。
两天后。
顶层露台。
风雪呼啸。
徐自封倚栏而立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栏杆。
“还在底下?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蓝芯雨垂首:“若阁主不见,他怕是打算把自己冻成冰雕。”
徐自封唇角微扬。
五日。
整整五天,那个人就杵在那儿。
风吹不倒,雪埋不深,饿不死心。
这份偏执,倒是有些意思。
“请他上来。”
徐自封收回目光,望向远处苍茫雪山。
蓝芯雨猛地抬头,眼底满是错愕。
“当真?”
她原以为阁主会一直晾着他。
“先喂饱肚子,驱驱寒气。”
徐自封顿了顿,“再来见我。”
“遵命。”
蓝芯雨应声退下,步伐比往日急促几分。
这五天,不仅外界哗然,阁内也都炸开了锅。
谁能想到,那个素来淡漠的少君,竟为了一个传闻,站成了风景。
徐自封仰头,任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。
笑意渐深。
这场戏,才刚开场。
顶楼。
风很冷。
徐自封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。
他赌花无缺会崩溃。
结果,没等到。
这人骨头比预想的硬。
门开了。
蓝芯雨引着人进来。
一个时辰前开始等的人,此刻站在面前。
“见过阁主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点哑。
花无缺拱手行礼。
姿态放得很低。
徐自封没立刻说话。
只是上下打量他。
五天死守。
原本就白的脸色,现在白得吓人。
像张纸。
毫无血色。
身子都在晃。
显然已经到了极限。
徐自封心里有了数。
这人是真拼了命来的。
“想问什么?”
徐自封开口。
语气平淡。
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花无缺抬眼。
目光直刺过来。
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江小鱼说的话。”
“是真的吗?”
字字清晰。
徐自封嘴角微动。
装出一副疑惑模样。
“哪句话?”
明知故问。
花无缺拳头攥紧。
指节泛白。
呼吸重了几分。
“他说……”
“我和他是双胞胎。”
“我们的爹娘,是邀月杀的。”
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眼神死死锁住徐自封。
不肯放过一丝变化。
徐自封收了神色。
变得严肃。
“进了天涯海阁。”
“就要懂规矩。”
“所有请求,皆需代价。”
“你清楚吗?”
话里的意思很明白。
想要答案,就得卖命。
花无缺愣了一瞬。
随即动作极快。
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。
发出闷响。
“花无缺愿为阁主赴汤蹈火!”
“只求!”
斩钉截铁。
没有丝毫讨价还价。
徐自封满意地点头。
挥了挥手。
“起来。”
花无缺撑着地,慢慢起身。
腿有点软。
但站住了。
徐自封看着他的眼睛。
给出判决。
“没错。”
“你们是亲兄弟。”
“父母确实死于邀月之手。”
干脆利落。
不拖泥带水。
花无缺浑身一颤。
猛地抬头。
眼眶通红。
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声音破音了。
不敢信。
又不得不信。
徐自封淡淡回应。
“天涯海阁,从无虚言。”
这句话像锤子。
一下下砸在花无缺心上。
他脸色惨白如鬼。
痛苦在脸上扭曲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从小被养在移花宫。
难怪那样严苛对待。
不是为了培养。
是为了让他们互相残杀。
江小鱼临走前的那些话。
此刻全成了现实。
巨大的荒谬感涌上来。
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行。”
徐自封应得干脆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花无缺僵在原地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,此刻青白交错,痛苦与不甘交织成网,死死勒住他的神经。
过了许久。
花无缺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