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后的黑暗比想象中更加浓稠。
手电光束像被无形的海绵吸收,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范围。杨夜踏入黑暗的瞬间,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。她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跟紧。”张起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低沉而清晰。
队伍排成一列,张起灵打头,吴邪紧随其后,然后是王胖子、杨夜,阿宁和老刀殿后。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混合着粗重的呼吸声。杨夜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,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发疼。
通道向下延伸,坡度很陡。地面是粗糙的石板,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,踩上去需要格外小心。杨夜扶着墙壁,墙壁冰凉刺骨,触感粗糙——上面刻满了东西。
她举起手电照向墙壁。
蛇。
全都是蛇。
大大小小的蛇形浮雕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整面墙壁,它们缠绕在一起,形成复杂的图案。有些蛇头高昂,口中衔着圆珠;有些蛇身盘绕,鳞片清晰可见;还有些蛇首尾相连,组成诡异的环形。手电光束扫过,那些浮雕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,蛇眼的位置反射出幽暗的光。
“这他妈是进了蛇窝了。”王胖子低声骂道。
吴邪用手电仔细照着墙壁上的浮雕:“这些纹路……和石门上的很像,但更复杂。你们看这里——”他指向一处浮雕,“这条蛇的头上有个冠,和我们在雨林里看到的那些蛇不一样。”
杨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那条蛇的头顶确实有个凸起的肉冠状雕刻,虽然风化严重,但轮廓依然清晰。她想起系统图鉴里关于“蛇母”的模糊记载,心里一沉。
【能量视觉】。
她默念技能,视野切换。墙壁上的浮雕在能量视野中呈现出不同的状态——大部分是普通的石头,能量微弱;但有几处浮雕的蛇眼位置,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点,像沉睡中的眼睛。
“小心墙壁上的蛇眼。”杨夜低声说,“有些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张起灵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但脚步明显放慢了。他手中的黑金古刀微微抬起,刀尖指向地面,随时可以挥出。
通道继续向下。空气越来越潮湿,温度也越来越低。杨夜能感觉到潜水服里的湿气在蒸发,带走身体的热量,让她不由自主地发抖。呼吸时,白色的雾气从口鼻中呼出,在手电光束中飘散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前方出现岔路。
三条通道,分别向左、向右和继续向下延伸。每条通道的入口都一模一样,墙壁上刻满蛇形浮雕,黑暗中看不到尽头。
张起灵在岔路口停下。他举起手电,依次照向三条通道,光束在黑暗中划出苍白的光路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在回忆什么。
“小哥,走哪条?”吴邪问。
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左侧通道口,蹲下身,用手指摸了摸地面。然后又走到右侧通道口,做了同样的动作。最后,他站在中间向下的通道前,沉默了几秒。
“中间。”他说。
“等等。”杨夜突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杨夜能感觉到张起灵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那目光很沉,带着审视的意味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【环境感知】。
技能启动的瞬间,周围的信息像潮水般涌入大脑。左侧通道传来微弱的气流声,但气流中夹杂着某种尖锐的摩擦声,像是金属在石头上刮擦;右侧通道的气流相对平稳,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——和之前石室里那个陶罐散发的味道很像,但淡得多;中间向下的通道……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,什么都没有,像一潭死水。
但能量视野里,情况完全不同。
左侧通道深处,能量场混乱不堪。暗红色的能量像沸腾的岩浆一样翻滚,其中夹杂着大量尖锐的黑色能量碎片,像无数把刀在空气中旋转。那些能量碎片相互碰撞,发出只有能量视野才能“听”到的刺耳尖啸。
右侧通道的能量场相对稳定,呈现淡蓝色,但深处有几个暗红色的能量节点,像潜伏的毒蛇。
中间通道……一片漆黑。
不是没有能量,而是能量被某种东西完全吸收了。杨夜的【能量视觉】看过去,只能看到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连光线都无法逃脱。
“不能走中间。”杨夜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里……有东西在吸收一切。”
张起灵看着她:“你确定?”
“我……”杨夜咬了咬牙,“我能感觉到。中间通道的能量场是空的,像黑洞一样。左侧通道能量混乱,很危险。右侧……相对好一些,但深处也有危险节点。”
阿宁走到她身边,手电照向她的脸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杨夜避开她的目光:“直觉。”
“直觉?”阿宁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,“在这种地方,直觉可救不了命。”
“我信她。”王胖子突然说。他走到杨夜身边,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这丫头之前在水下就提醒过我们,那陶罐不对劲。虽然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,但至少没害过咱们。”
吴邪看向张起灵:“小哥,你怎么看?”
张起灵沉默了几秒。他的目光在三条通道之间移动,最后停留在杨夜脸上。那目光很深,像要看穿她的灵魂。
“右侧。”他说。
杨夜松了口气,但心脏跳得更快了。张起灵采纳了她的建议,这意味着他至少暂时相信了她的判断——但这也意味着,她必须为自己的判断负责。如果右侧通道出现危险……
“走。”张起灵转身走向右侧通道。
队伍重新排成一列。进入右侧通道的瞬间,杨夜感觉到温度又下降了几度。墙壁上的蛇形浮雕更加密集,有些浮雕的蛇身甚至凸出墙壁,像要从石头里钻出来。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凸起的部分,生怕碰到什么机关。
通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张起灵走在最前面,黑金古刀始终握在手中。吴邪跟得很紧,几乎要贴到张起灵的后背。王胖子走在杨夜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,确认她跟得上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,前方传来水声。
很轻微的水声,像是水滴从高处落下,砸在水潭里。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,形成诡异的回音。杨夜举起手电照向前方,光束穿过黑暗,照出了一片开阔的空间。
通道在这里结束了,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。
洞穴的顶部很高,手电光束照不到顶。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,有些石块上刻着模糊的纹路。洞穴中央,有一个直径约十米的水潭,潭水漆黑如墨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而在水潭边,立着几根石柱。
石柱很粗,需要两人合抱。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,但风化严重,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。杨夜走近一根石柱,用手电仔细照了照。
文字是古篆,她一个都不认识。但图案……她认出了其中几个。
蛇。鸟。还有……人面蛇身的怪物。
“这是西王母国的祭祀图腾。”吴邪走到她身边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,“你看这里,人面蛇身,头戴羽冠,这是西王母的典型形象。还有这里——”他指向另一处图案,“这些鸟,应该是青鸟,传说中西王母的信使。”
王胖子用手电照了照水潭:“这水怎么这么黑?”
“不是水黑。”张起灵说,“是深。”
他走到水潭边,蹲下身,从背包里取出一根荧光棒。掰亮后,他轻轻将荧光棒扔进水潭。
橙黄色的光团缓缓下沉。
一米。两米。三米。
光团越来越小,但依然在下沉。五米。十米。十五米。最后,光团变成了一个微弱的光点,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至少二十米深。”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他妈是个无底洞啊。”
阿宁和老刀也走到水潭边。老刀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绳子,系上一块石头,扔进水潭。绳子不断放出去,十米,二十米,三十米……直到整卷绳子放完,石头依然没有触底。
“这水潭不对劲。”老刀收回绳子,声音低沉,“三十米都没到底,而且你们看——”他指着绳子末端,“绳子是湿的,但没有水草,没有泥沙,干净得像刚洗过。”
杨夜盯着水潭。在能量视野中,水潭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蓝色能量膜,像一层透明的薄膜。但薄膜下方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——和中间通道一样的能量黑洞。
“这里不能久留。”她说,“能量场不稳定。”
话音刚落,左侧通道方向突然传来巨响。
轰隆——
像是巨石坍塌的声音,沉闷而巨大。紧接着,是凄厉的惨叫声。
“啊——!”
声音很短促,像被人掐断了脖子,然后戛然而止。
洞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左侧通道的方向,手电光束齐刷刷地照过去。那里只有黑暗,和回荡在空气中的余音。
“是杰克。”阿宁突然说,声音冰冷,“我让他留在岔路口警戒,但他……他一定是私自跟进来了。”
老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:“那个蠢货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吴邪问。
张起灵站起身,看向左侧通道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杨夜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黑金古刀的刀柄上轻轻敲击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他说,“水潭对面有路。”
杨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水潭对面,隐约能看到石壁上有继续向下的石阶。石阶很窄,贴着石壁开凿,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水潭。
要过去,必须沿着石壁边缘走——那里只有不到半米宽的落脚处,而且长满了滑腻的青苔。
“我先过去。”张起灵说。
他走到石壁边缘,试了试脚下的石头。然后,他转过身,背贴着石壁,开始横向移动。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黑金古刀被他反手握在身后,刀尖向下,随时可以插入石壁作为支撑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手电光束照在他身上,在石壁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水潭的黑色水面在他脚下不到一米的地方,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玻璃。
杨夜屏住呼吸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能感觉到手心在冒汗。如果这时候失足掉下去……
张起灵安全到达了对岸。他转过身,用手电照向这边:“一个一个来,背贴石壁,不要看下面。”
吴邪第二个过去。他的动作比张起灵僵硬得多,好几次脚下一滑,差点掉下去。但最终也安全到达。王胖子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,虽然嘴上不饶人,但动作出奇地灵活。
轮到杨夜了。
她走到石壁边缘,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潭。黑色的水面映出手电的光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盯着她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背贴石壁。
石壁很凉,透过湿透的潜水服传来刺骨的寒意。她开始横向移动,脚步很小,很慢。右手扶着石壁,左手握着手电,光束照向前方。
一步。
脚下的石头很滑,青苔在鞋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两步。
水潭的寒气从下方涌上来,钻进裤腿,让她的小腿肌肉开始发抖。
三步。
她忍不住向下看了一眼。黑色的水面就在脚下,那么近,那么平静。平静得可怕。
“别看下面!”对岸传来王胖子的喊声。
杨夜猛地收回目光,强迫自己盯着前方的石壁。继续移动。四步。五步。六步。
还有一半的距离。
就在这时,她突然感觉到脚下的石头松动了。
很轻微的一下,像是石头在青苔下滑动了半厘米。但就是这半厘米,让她的重心瞬间失衡。
“啊!”
她惊呼一声,身体向水潭方向倾斜。右手本能地抓向石壁,但石壁太滑,根本抓不住。眼看着就要掉下去——
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量很大,像铁钳一样。杨夜抬头,看到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折返回来,半个身子探出石壁边缘,牢牢抓住了她。
“抓紧。”他说,声音依然平静。
杨夜死死抓住他的手腕。张起灵用力一拉,将她拉回石壁边缘。她的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但至少站稳了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她喘着气说。
张起灵没有回答,只是松开手,示意她继续。这一次,他走在她身边,一只手始终虚扶在她身后。
剩下的路程,杨夜走得格外小心。终于到达对岸时,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吴邪和王胖子扶住她,让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。
“没事吧?”吴邪问。
杨夜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她看着张起灵走回去接应阿宁和老刀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刚才那一瞬间,如果不是他……
阿宁和老刀也安全过来了。老刀的脸色有些发白,显然刚才那一幕也吓到了他。阿宁则相对镇定,她检查了一下装备,然后看向前方的石阶。
“继续?”她问。
张起灵点头。他率先走上石阶,队伍再次排成一列。
石阶很陡,几乎是垂直向下。每一级台阶都很窄,只能容半只脚站立。必须侧着身子,一手扶着石壁,一手握着手电,小心翼翼地往下挪。
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,前方出现了一个平台。
平台不大,约十平米见方。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,还有……一具尸体。
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,穿着黑色的作战服,背上有一个背包。尸体周围没有血迹,但姿势很诡异——四肢扭曲,像在死前经历了剧烈的挣扎。
张起灵在尸体前停下。他蹲下身,用黑金古刀的刀尖轻轻拨动尸体,将其翻了过来。
尸体的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面具,面具已经碎裂,露出下半张脸。嘴唇发紫,嘴角有干涸的白沫。眼睛圆睁,瞳孔扩散,里面充满了恐惧。
但让杨夜浑身发冷的是,这张脸……她见过。
在系统提供的资料里,在那些关于“它”的势力、关于汪家的记载里,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人年轻、冷漠,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汪灿。
汪家新生代中最精锐的成员之一,擅长伪装与暗杀,是“它”的意志执行者。
他怎么会死在这里?
张起灵用刀尖挑开面具的碎片。面具下,汪灿的脸已经完全青黑,七窍都有干涸的血迹。他的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淤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“死了不到一天。”张起灵说,手指在尸体的颈部按了按,“尸体还没完全僵硬。”
吴邪蹲下身,仔细检查尸体:“没有明显外伤,但七窍流血,像是中毒或者……窒息而死。你们看他的手指——”
他抬起汪灿的右手。手指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东西,像是泥土,又像是某种纤维。
“死前抓过什么东西。”王胖子说,“可能是想自救,也可能是想留下线索。”
阿宁走到尸体边,从背包里取出一副手套戴上。她开始搜查尸体的口袋和背包。背包里有一些装备:压缩饼干、水壶、绳索、荧光棒,还有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夹。
“没有身份证明。”阿宁说,“但装备很专业,不是普通盗墓贼。”
她从尸体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皮夹。打开皮夹,里面没有照片,没有证件,只有一张折叠的纸。
纸很薄,已经泛黄。阿宁小心地展开,手电光束照上去。
纸上画着一幅简图。
图很粗糙,但能看出大致轮廓——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中央是水潭,水潭对面有石阶,石阶向下延伸,最终通向一个标着红叉的位置。
而在红叉旁边,写着一行小字:
“青铜门在此,终极在前,代价在后。”
杨夜盯着那行字,心脏狂跳。青铜门……终极……这些词在《盗墓笔记》里出现过无数次,但在这里,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,它们有了全新的重量。
“他是冲着青铜门来的。”吴邪说,“但死在了这里。为什么?”
张起灵站起身,看向石阶继续向下的方向。黑暗中,什么也看不见,但杨夜能感觉到,他的身体绷紧了。
“因为代价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,水潭方向突然传来水声。
不是水滴声,而是某种巨大的东西破开水面的声音。哗啦——像有什么从深水中浮了上来。
所有人同时转身,手电光束齐刷刷地照向水潭。
黑色的水面上,泛起了一圈圈涟漪。涟漪的中心,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。
先是头顶,然后是眼睛。
两只眼睛,每只都有拳头大小,在黑暗中反射着手电的光,像两盏幽绿的灯笼。
接着是身体。
水桶粗的蛇身,黑色的鳞片在手电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蛇头高高昂起,头顶有一个肉冠,肉冠上长着细密的骨刺。
蛇张开了嘴。
血红色的口腔,尖利的毒牙,还有……喉咙深处,隐约能看到闪烁的符文。
和汪灿手中那张纸上,红叉旁边的符文一模一样。
蛇母。
传说中的西王母国守护者,活了上千年的怪物。
它盯着岸上的人,幽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,只有冰冷的杀意。
张起灵缓缓拔出了黑金古刀。
刀身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寒光。
“退后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