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本砸在青石板上。
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牛皮纸封面崩开。
里面记着账目的宣纸散了一地。
风一吹。
纸页哗啦啦翻卷。
几滴没干透的血泥蹭在白纸上。
黎簇没管那些账本。
他大步往前走。
高帮皮靴踩着碎裂的落叶。
嘎吱作响。
他停在竹藤摇椅前。
两米开外。
规规矩矩地站定。
肩膀绷得很平。
后背挺得像块钢板。
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敞着怀。
冷风灌进去。
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黑色作战服。
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。
他大口喘气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鼻尖上冒着细密的汗珠。
喉结滚了两次。
才把那股激动压下去。
“晏哥。”
黎簇叫了一声。
声音有点哑。
带着粗粝的沙子味。
陆晏靠在椅背上。
半掀开眼皮。
看着眼前这个青年。
几年没见。
这小子长开了。
个头窜了一大截。
比吴邪还要高出半个头。
原本单薄的肩膀彻底宽了。
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。
右边眉骨上。
多了一道两寸长的刀疤。
疤痕泛着白。
硬生生截断了眉毛。
这道疤没让他破相。
反而添了一股子刀口舔血的戾气。
以前那个被抓到沙漠里。
吓得尿裤子的高中生。
死了。
现在站在这里的。
是吴家在外围的一把快刀。
是让那些刺头盘口闻风丧胆的活阎王。
胖子坐在石凳上。
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。
看清了来人。
胖子把瓜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哟。”
“我当是谁这么大火气。”
“咱们黎小三爷回来了。”
胖子站起身。
弯着腰去捡地上的账本。
“你这脾气见长啊。”
“账本都当砖头摔。”
胖子捡起一本。
大拇指在纸页上蹭了一下。
拿到眼前一看。
手指肚上沾了一抹暗红。
血。
还没干透。
胖子倒吸一口凉气。
抬头看着黎簇。
黎簇没理胖子。
他的视线一直钉在陆晏身上。
陆晏没动。
重新闭上眼。
“手上的活儿干完了?”
陆晏问。
语气平淡。
黎簇重重点头。
脖子上的大筋凸了起来。
“干完了。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。
声音里压不住兴奋。
“城南那几个不听话的堂口。”
“我带人扫了。”
“领头的三个。”
“腿全打折了。”
黎簇咽了口干沫。
“他们背后的那个地头蛇。”
“带了五十多号人来堵我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靴。
靴面上有两道深可见骨的刀痕。
“我把他的牙一颗颗敲下来。”
“连着地契一起。”
“让他咽进肚子里了。”
黎簇说这话的时候。
身上那股煞气压不住地往外冒。
血腥味顺着大衣散出来。
吴邪端着搪瓷缸子。
手停在半空。
茶水冒着白气。
他看着黎簇。
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小子。
比当年的自己狠太多了。
吴邪没说话。
只是低头喝了口热茶。
水流进胃里。
暖和了一点。
陆晏睁开眼。
视线落在黎簇的手腕上。
那里的关节比常人粗大一圈。
骨膜练得像铁皮一样硬。
“这几年。”
陆晏坐直身子。
薄毯滑到腿上。
“我教你的东西,没落下?”
黎簇眼睛一亮。
呼吸更粗了。
“一天没断。”
他猛地后退两步。
让出一块空地。
大衣脱下来。
随手扔在青石板上。
里面那件紧身作战服。
被肌肉撑得紧绷。
他双腿分开。
比肩稍宽。
脚底板死死踩在石砖上。
膝盖微屈。
腰背瞬间拉成了一张满弓。
一阵冷风吹过。
头顶的桂花树晃了两下。
一片枯黄的叶子。
打着旋儿掉下来。
黎簇盯着那片叶子。
眼神死寂。
右臂的肌肉块块坟起。
青筋像小蛇一样扭动。
那股熟悉的、纯粹的发力方式。
在他的骨架里轰然运转。
大成八极崩的简化版。
这是陆晏当年随手画在便签上的东西。
黎簇练了成千上万遍。
骨头断过。
肌肉撕裂过。
现在。
这发力轴心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。
叶子落到胸口的高度。
黎簇动了。
右脚猛地一跺。
“咚。”
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。
整条右臂带着腰部的拧转。
像一条出洞的毒蛇。
一拳轰出。
“啪!”
空气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。
拳风撕裂了冷风。
那片脆弱的枯叶。
在接触到拳锋前的一寸距离。
直接被强悍的劲风。
震成了绿豆大小的碎末。
碎屑像粉尘一样四下飞散。
黎簇收拳。
腰背放松。
胸膛起伏着。
他双手贴着大腿缝。
重新站直。
看着陆晏。
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流进嘴里。
他没去擦。
就像个等待阅卷的学生。
紧张得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火盆里的银丝炭爆了一声。
胖子张着大嘴。
手里还捏着两本带血的账本。
他看了看半空里还没散干净的叶子渣。
又看看黎簇那条胳膊。
牙床有点发酸。
“乖乖。”
胖子小声嘀咕。
“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。”
“这一拳要是砸在人身上。”
“肋骨都得戳进肺里。”
张起灵坐在屋檐下。
黑金古刀靠在腿边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黎簇。
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同。
这发力技巧。
很干净。
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虽然只有那人的一成火候。
但在普通人里。
已经是摸到天花板了。
陆晏靠回竹椅。
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哒。”
“哒。”
他看着黎簇。
这小子骨头硬。
能把那么粗糙的草图练到这个地步。
吃了不少苦。
“还行。”
陆晏吐出两个字。
声音不大。
“没把我的东西练成狗屎。”
这句话。
对陆晏来说。
已经是破天荒的夸奖了。
黎簇听见这两个字。
身子猛地一震。
眼眶瞬间红了。
泪水在眼底打转。
他死死咬着牙。
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他拼了命地在外面厮杀。
断骨头流血都不怕。
就为了能在这个男人面前。
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。
“谢谢晏哥。”
黎簇嗓子完全哑了。
他弯下腰。
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。
吴邪走过来。
手里拿着个干净的白瓷杯。
走到石桌旁。
提起那个红泥小火炉上的紫砂壶。
手腕倾斜。
滚烫的茶水落在杯子里。
冒起一股浓郁的茶香。
他倒满一杯。
转过身。
递给黎簇。
“喝口水。”
吴邪声音温和。
黎簇直起身。
双手接过茶杯。
手指碰到了吴邪的手指。
“吴老板。”
黎簇低着头。
吴邪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青年。
心里五味杂陈。
当年那个被他算计、被迫卷入沙海的少年。
现在成了吴家最锋利的刀。
替他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雨。
吴邪拍了拍黎簇的肩膀。
手掌感觉到衣服下坚硬的肌肉。
吴邪笑了。
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
吴邪点点头。
“以后吴家的外盘。”
“交给你。”
“我放心。”
黎簇端着茶杯。
水汽扑在脸上。
他点了点头。
一口把滚烫的茶水灌进喉咙。
没觉得烫。
只觉得胸口一阵暖和。
院子里的气氛融洽起来。
胖子把账本归拢好。
放在石桌上。
跑去厨房端了一盘刚切好的酱牛肉。
“来来来。”
胖子招呼着。
“黎小三爷凯旋。”
“胖爷我这几刀切得薄如蝉翼。”
“赶紧尝尝。”
黎簇放下茶杯。
走到石桌旁。
捏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。
冬日的暖阳照在院子里。
火盆散发着热气。
一切都显得安逸又踏实。
吴邪坐在藤椅旁。
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。
陆晏闭上眼。
继续享受这难得的清闲。
胖子正给黎簇倒酒。
二锅头的酒香在空气里飘散。
突然。
“嘎吱。”
院子外面的青石板巷子里。
传来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像是皮鞋底在地上重重地拖拽。
接着。
是一声熟悉的笑声。
“嘿嘿。”
笑声透着一股子习惯性的痞气。
但尾音有点发飘。
中气不足。
像漏气的皮球。
吴邪倒茶的手一顿。
茶水洒在石桌上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胖子也停了倒酒的动作。
张起灵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。
黑金古刀被他一把抓在手里。
这是黑瞎子的笑声。
“哐当。”
吴山居的两扇木门。
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。
门板撞在墙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冷风顺着门缝灌进院子。
吹散了炭火的白烟。
一个高大的黑影。
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。
是黑瞎子。
他今天没穿那件招牌的黑皮衣。
换了件灰色的风衣。
风衣的下摆被撕掉了一半。
布满泥水。
他走路的姿势很怪。
左腿拖在地上。
深一脚浅一脚。
最让人头皮发麻的。
是他那张脸。
他今天。
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黑色墨镜。
他双手抬起。
死死地捂着自己的眼睛。
十根手指紧紧扣在脸上。
指节捏得发白。
鲜血。
黑色的鲜血。
顺着他的指缝。
像两条扭曲的蚯蚓。
疯狂地往下涌。
滴答。
滴答。
血水砸在他灰色的风衣领口上。
染红了一大片。
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。
绽开一朵朵刺眼的血花。
他靠着门框。
身体往下滑。
双膝一软。
直接跪倒在地砖上。
“老板。”
黑瞎子声音嘶哑。
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血痰。
“这雷……”
他喘着粗气。
“劈得有点邪门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