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冬牧场,巴特尔张嘴就喊:“阿依旦!”
阿依旦从一个冬窝子里跑出来:“阿爸,丛医生。”
巴特尔抽了他一巴掌:“没点眼色,快给丛医生提医药箱。”
“别,不用,我自己背着就行,我们快去羊圈吧。”
丛越没法心安理得要一个10岁的孩子帮他背医药箱。
巴特尔没强求,快步在前面带路,很快,三人到了其中一个羊圈。
“这里面的羊是病得最严重的,我让人把它们单独分出来圈养。”
丛越戴上口罩和手套进入羊圈,给羊群做了检查。
正如巴特尔所说,这些羊全都精神不济,腹部触诊明显僵硬。
检查过后,丛越走出羊圈,问道:“最近有没有给羊加餐?”
巴特尔连连摇头:“加什么餐,它们又没有揣崽,一直都喂那么多,最近还吃不下。”
丛越低头思考片刻:“我看看它们的粪便。”
“这边。”巴特尔引路。
羊粪是重要的燃料之一,牧民会把羊粪收集起来晒干,制作成粪砖,用来生火做饭,还有冬天取暖。
巴特尔带着丛越来到存放羊粪的地方,指着其中一小堆羊粪说:“这就是刚才那羊圈里清理出来的。”
他知道兽医有时候需要通过粪便判断病情,所以让人把病得最厉害的几头羊的粪便单独堆放。
丛越只看了一眼,心里就有了判断。
“再去看看草料。”
巴特尔再次给丛越带路,看过来草料后,丛越已经确定了羊群的病因。
“羊群患的是瘤胃积沙症。”
巴特尔和阿依旦面面相觑:“什么?”
丛越解释道:“简单来说,就是羊吃东西时顺带把沙子吃进去了,沙子在羊的瘤胃里堆积排不出来,和积食的症状差不多。”
在羊圈时,丛越检查完羊群的第一判断就是积食,但巴特尔说没有给羊加餐,不存在积食的可能。
接着他便想到了积沙这个可能性,所以他提出去看羊粪。
羊粪不仅干黑,里面还混了沙子,到这里,丛越已经基本确定自己的判断,为了谨慎,他还是提出看看草料。
他抓起一把干草抖了抖,小沙子哗啦啦地掉下来。
“干草里混了沙砾,羊吃进去后沙子堆积在瘤胃里,所以肚子胀不吃草,一天天瘦。”
巴特尔脸都黑了:“管草料的人呢,给老子滚过来!”
丛越连忙补充:“其实不是只有干草,平时羊吃地里的枯草,也会把地上的沙子吃进去。”
管草料的人已经过来,巴特尔还是给了他一脚,把丛越的诊断重复了一遍。
那人苦着脸说:“前几天起了一次大风,肯定是把沙子吹到干草上了,以后我一定把草抖干净了再喂。”
巴特尔又骂了几句,扭头紧张地问丛越:“这个积沙,能治吗?”
丛越笑道:“小病而已,不致命,只是瘤胃消化功能被沙粒影响,无法正常分解草料,只要把沙子排出来就好。
“喂菜籽油也是有效的,只是这次症状比较严重,需要吃药排沙。”
巴特尔听到能治,一口气还没松下来,又听丛越说要吃药,瞬间又发愁了。
丛越猜到他的顾虑,琢磨了片刻说:“去县城的畜牧局应该能买到,这种普通的泻药价格不会太贵。”
“贵不贵的都得买。”巴特尔看向丛越:“我们什么都不懂,还是要靠你。”
丛越高兴地应下,就算没有羊生病的事,他原本也想找个机会去县城看一看。
余满仓在将近两个小时后才抵达冬牧场,趁着天还亮着,丛越打算带他去看羊。
既然决定要教余满仓,他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病例。
走了一段路后,才发现后面跟了一条小尾巴。
阿依旦被发现后手足无措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丛越朝他招招手:“阿依旦,你也想和我们一起去看羊?”
阿依旦点点头。
“那就一起去。”
到了羊圈,丛越指着其中两个羊圈:“先看状态,再看行为,你对比一下两个羊圈里的羊有什么不同。”
余满仓在两个羊圈里来回穿梭,绕着羊圈仔细观察:“这个羊圈的羊不太精神。”
“说具体点。”
“没精神,不爱动,低头弓背的,不怎么吃草。”
丛越满意点头:“很好,这些都是瘤胃积沙的典型外在表现,心里有了初步判断后,就要一步步验证,我们进羊圈。”
阿依旦很自觉地拉开羊圈的门,丛越走进去,跟在他身后的余满仓有点紧张。
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羊。
丛越走到其中一头羊身边:“兽医看病,首先要弄明白病是什么,为什么犯病,接着再谈怎么治、怎么防。”
开始授课后,余满仓已经没空紧张了,他聚精会神,两只耳朵竖得老高,生怕听漏一个字。
一旁的阿依旦也把耳朵竖得老高,他年纪小,汉语学得不算太好,听起来很费劲。
讲完以后,丛越问:“有问题没?”
余满仓点头又摇头:“我不知道,我觉得你教得很好,我听懂了,但是我的脑袋怎么一片空白!”
丛越哭笑不得:“今天的教学太突然了,回头我整理一份教材,你从基础开始学习。”
“我也要准备一个笔记本,好记性不如烂笔头。”
回冬窝子的路上,阿依旦还是跟着两人,丛越也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。
他停下脚步,弯下腰问:“阿依旦,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?”
阿依旦疯狂地眨眼,视线最后落在了丛越的医药箱上,用蚊子大的声音说:“能不能……也教我?”
“什么?”丛越没听见。
阿依旦深吸一口气,握紧拳头,闭着眼睛喊:“丛医生,我也想当兽医,你能不能也教我?”
短短的一句话几乎耗费了少年全部的力气。
丛越站直了身体,把手按在阿依旦的脑袋上:“行啊。”
阿依旦睁开眼睛,猛地抬头:“我可以学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可是我……我不识字。”
他只会磕磕绊绊地说汉语,看不懂汉字。
丛越笑眯眯地说:“那你要辛苦一些,学医术的同时还要学汉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