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个人承包权?”
雷部长手一哆嗦,刚抓起来的那半截红蓝铅笔“啪嗒”掉在玻璃台板上。
木头笔杆滚了两圈,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空洞的脆响。
这屋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,只剩蜂窝煤炉子里发出呼呼的漏风声。
秦镇山站在旁边直搓手,粗糙的掌心摩擦出沙沙的动静。
老连长脚底下的军胶鞋在地上不安地蹭了两下,蹭掉一块干泥巴。
“星洲啊……咳。”秦镇山清了清拉碴的嗓子,干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年头,包产到户那可是资本主义尾巴!要挨批斗的,你小子别瞎胡闹!”
贺星洲眼皮都没抬,手指头依然扣在那张泛黄的地图上。
“没人让你们明着写包产到户。”他掀起眼皮,视线凉飕飕地砸在雷部长脸上。
“九连后山那块地,撂荒多少年了?杂草长得比人高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根洋火,“嚓”地划亮,点燃叼在嘴里的大前门。
劣质烟草的辛辣味顺着火药气散开。
“我要那块地,盈亏我自己担,不拿公社一粒粮。成不成,一句话。”
雷部长拿油腻的袖口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,嘴唇直哆嗦。
“这、这事儿太大!我个武装部长哪敢批地皮……”
“叮铃铃——!”
桌上那台黑色胶木老电话毫无征兆地爆响,刺耳的铃声吓得雷部长差点跳起来。
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听筒,舌头还在打结,“喂?公、公社武装部……”
听筒里夹着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,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直接漏了出来。
“小雷!老子听说九连那帮马匪被个毛头小子给端了?”
雷部长腰板条件反射般挺得笔直,脚后跟一磕。
“老首长!是!是贺星洲同志干的,缴了三十多条枪!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沙哑大笑,震得听筒直发颤。
雷部长捂着话筒,支支吾吾把贺星洲要草场的事儿秃噜了一遍。
那边沉默了几秒,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死脑筋!”老首长突然咆哮起来,“他端了响马窝,这就是泼天的大功!”
“政策是死的,人是活的!你不会换个名头?”
老头在电话里咳嗽了两声,“就叫……九连民兵特种畜牧实验基地!”
“挂个集体的牌子,让他小子自己折腾去!出了岔子,老子这张脸给他兜底!”
雷部长如蒙大赦,挂了电话,长长吐出一口夹着烟油味的浊气。
半小时后。
一张盖着公社大红印章的红头文件,带着没干透的印泥腥气,拍在贺星洲手里。
他用指肚搓了搓那个红戳,嘴角挑起个散漫的弧度,转身跨出门槛。
皮鞋踩在九连的积雪上,贺星洲一路溜达回绝户院。
一推开厚实的松木门,屋里扑面而来一股子烤红薯的焦甜味儿。
阿依慕正盘腿坐在火炉边,辫子甩在肩膀上,听完这事儿直接蹦了起来。
“一万亩?!”她湛蓝的眼珠子瞪得溜圆,羊皮小靴子在地上直跺。
“中原人,你胆子真肥!不过你上哪弄羊去?”
她凑过来,身上带着股草原上特有的奶腥气,“我回部落跟我阿爸说!低价分你两百头小羊羔!”
贺星洲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被她一巴掌拍在后背上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水管子呛了一口,他偏过头连连咳嗽,眼角溢出点生理性的泪花。
星月赶紧递过一块粗布毛巾,顺势拿脚尖踢了下阿依慕的小腿。
“瞎拍啥呢。”贺星洲用毛巾胡乱抹掉下巴上的水渍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“不用你们部落的羊。那些好羊太扎眼,容易招贼惦记。”
他把缸子扔在木桌上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“这几天大雪刚过,周围公社肯定冻病了一大批大尾羊,没人要的残次品。”
阿依慕像看傻子一样瞅着他,下巴差点掉在泥地上。
“你疯啦?病羊买回来也是死!阿勒泰的冷风一吹,直接倒沫子!”
贺星洲没搭理她这茬,大衣往身上一披,留了个高深莫测的背影。
“你懂个屁,老子买的就是死气沉沉的样儿。”
三天后,日头惨白惨白地挂在山尖上。
九连的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,烂泥浆子里混着发黑的冰碴子。
“咩——”
一阵凄厉又虚弱的羊叫声顺着寒风飘进村口。
几个正在扫雪的知青抬起冻僵的脖颈子,眼珠子全定住了。
贺星洲骑着那匹黑野马,后头跟着几百头绵羊。
白狼王在羊群边上溜达,吓得那些羊连乱跑的力气都没有。
这羊群惨得没法看。
一只只瘦得皮包骨头,羊毛打着结,上面糊满了干涸的稀屎和烂草叶子。
好些羊走两步就腿肚子打转,“吧唧”跪在雪泥里,嘴里往外吐着白沫。
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子冲鼻的羊膻味混着病死动物的酸臭。
“呕……”柳如烟捂着鼻子,扭头干呕了一声,酸水直往嗓子眼反。
她嫌弃地往后倒退,破布鞋踩进水坑里,“这盲流子搞什么鬼?弄一堆死羊回来发瘟?”
马建国推了推起雾的眼镜,冻得通红的鼻头一抽一抽的。
“他……他不会是想吃死羊肉吧?这玩意儿吃了得拉痢疾!”
孙德发端着个掉漆的茶缸子,蹲在墙根底下看热闹。
他咧开干裂的嘴唇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这小子脑子叫风吹劈了!花钱买这些瘟货,活不过三天全得冻成硬柴火!”
村民们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的嘲笑声顺着风刮进贺星洲耳朵里。
他连个正眼都没给这帮废物,夹了下马肚子。
黑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,慢吞吞地把这群病羊往后山方向赶。
木头栅栏早让王胖子带人连夜拉好了。
圈出了一大片靠着死火山口的避风坡地。
天色眼瞅着暗了下来,铅灰色的云彩压在松树梢上。
冷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浮雪,打在脸皮上像刀割。
贺星洲翻身下马,皮靴踩着一块凸起的冻土。
他拉上木栅栏的铁丝扣,粗糙的铁锈磨着手指肚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几百头病羊缩在栅栏里,挤成一团直哆嗦,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翻着白眼抽搐。
贺星洲双手插在旧大衣兜里,隔着布料捏住了一把带着水汽的草籽。
他嘴角挑起个透着邪性的冷笑,黑漆漆的眸子里映着远处的雪光。
星月裹着红狐狸皮大衣跑过来,鼻尖冻得发红。
“哥,这羊站都站不稳,今晚这邪风一吹,真能活?”
贺星洲偏过头,吐出一口带着烟草味的白气,眼神散漫。
“活不活的,明儿一早,你准备好刀就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