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把阿勒泰的雪原罩了个严实。
风像带着倒刺的鞭子,抽在圆木搭成的栅栏上,呜呜作响。
贺星洲站在羊圈外头,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火的大前门。
里头那几百头病羊挤成一堆。
酸臭味混着稀屎味,顺着寒风直冲脑门。
他吐掉嘴里的烟草沫子,偏过头往四周扫了一圈。
雪地里除了白狼王留下的爪印,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。
他手指头搭在冻僵的木头栅栏上,指腹摩擦着粗糙的树皮。
意念猛地一沉,直奔脑海深处的黑土地。
静止仓库的大门无声敞开。
贺星洲手腕子往下压。
“哗啦——!”
成吨的变异极品牧草凭空砸进羊圈的木槽子里。
扬起一蓬带着水汽的青草香。
这草是灵泉水浇灌长大的,叶片翠绿得能滴出油来。
零下三十几度的邪风吹在上面,连点白霜都结不住。
反而往外冒着一丝丝温吞的热气。
原本躺在烂泥里翻白眼的几头瘦羊,鼻孔剧烈抽动了两下。
那股子澎湃的生机顺着冷空气钻进肺管。
一头羊挣扎着爬起来,前腿打着晃,跌跌撞撞扑向食槽。
“咩——”
一声嘶哑的叫唤,像是在滚油锅里滴了水。
整个羊群瞬间炸了窝。
几百头病羊疯了似的往前拱,蹄子踩着同伴的脊背,全挤在槽子边上。
咀嚼的咔嚓声连成一片,听得人后脊梁骨发麻。
贺星洲抄着兜,皮靴底碾着雪渣子。
眼睁睁看着那几头拉稀的母羊,咽下几口牧草后。
打着摆子的腿肚子居然站直了。
干瘪的肚皮像吹气球似的,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。
原本枯黄打结的羊毛,这会儿泛出一层油光水滑的亮色。
这变异牧草里的灵气,绞杀这点小瘟病,比刀切豆腐还痛快。
“慢点造,撑死老子可不埋。”
贺星洲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转身往屋里走。
接下来的几天,这群羊彻底把贺星洲的认知按在地上摩擦。
灵泉牧草不仅催膘,连那繁育的本能都给激化到了顶点。
母羊一窝接一窝地下崽。
小羊羔落地甩甩毛,带着一身的黏糊胎液,迎着白毛风就能满圈乱跑。
见风就长,一天变个样。
木屋里,炉膛烧得通红。
铁锅里咕嘟嘟翻滚着奶白色的羊奶,甜香的奶皮子结了厚厚一层。
“哥……嗝。”
星月打了个响亮的奶嗝,双手捧着搪瓷缸子,苦着一张小脸。
“我、我真喝不下了,肚皮都要炸啦。”
小丫头原本蜡黄的脸蛋,这会儿白里透粉。
连下巴尖都圆润了一圈,透着股鲜活的气血。
她穿着那件红狐狸皮大衣,小脸被热气蒸得泛起一层细汗。
贺星洲拿火钳捅了捅煤渣,火星子蹦出来几个,砸在炉壁上啪啪响。
“少废话,一滴不许剩。”
他斜眼睨着她。
“你那肺漏风的毛病全靠这玩意儿堵,喝不完明儿就不给你烤肉吃。”
星月委屈巴巴地皱着鼻子。
闭上眼把剩下的半口羊奶灌进喉咙,喉结上下滚了两圈。
“咱家那羊圈……咋感觉、咋感觉比孙支书开会还能生啊?”
她放下缸子,舌尖舔了下嘴角的奶渍。
“昨天看还是一小群,今儿早上我扫雪一瞅,栅栏都快挤爆了!”
贺星洲没搭腔,嘴角扯出个闲散的笑。
这可是成吨的灵泉牧草硬堆出来的变异大尾羊。
就这繁殖速度,不把那木栅栏挤爆才见鬼了。
一周后,日头惨白地挂在九连的屋檐上。
连队大院的黄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,结了一层滑溜溜的脏冰。
“孙老哥!我、我这嘴巴子全起燎泡了啊!”
县城肉联厂的郑厂长戴着狗皮帽子,双手死死攥着孙德发的大衣袖子。
他那张胖脸憋成了紫酱色,嘴角挂着两个亮晶晶的大水泡。
“县里的肉类指标压下来,就差你们九连的份额了!”
郑厂长急得直跺脚,皮鞋在冰壳子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今儿就是扒层皮,也得给我凑出五十头羊来!”
孙德发端着个没水的破茶缸,苦着一张老脸。
“哎哟我的郑大厂长……你、你就是把我剁吧剁吧卖了,我也变不出羊啊!”
他叹了口长气,喷出一股子酸臭的白雾。
“前阵子那场大雪,连队的老本全冻僵了。”
孙德发指着光秃秃的后山,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“连、连耗子都饿得啃门框,你去哪找带毛的活物?”
郑厂长双腿一软,一屁股墩在旁边的木头桩子上,木刺扎了屁股都顾不上揉。
“完了……这回全完了,我这厂长也算干到头了。”
他捂着脸,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哼哼。
就在这俩老梆子相对无言的当口。
“轰隆——!”
后山的坡地上,突然传来一阵如同雷管炸裂般的闷响。
地面跟着微微震颤,连脚底下的碎冰块都跳了两下。
“啥动静?山、山塌了?”
孙德发吓得手一抖,茶缸子掉在地上滚出老远。
他连滚带爬地往院墙根底下躲。
“咩——!咩——!”
震耳欲聋的羊叫声,像海啸一样从山头那边拍了过来。
这不是几头几十头能弄出的动静。
这声音密密麻麻,交织成一堵浑厚的声墙。
郑厂长猛地站起来,碰掉了狗皮帽子,露出乱糟糟的地中海发型。
他眼珠子死死瞪着后山的那道土梁子。
日头底下,先是探出一个个圆滚滚的白脑袋。
紧接着。
漫山遍野、数以千计的阿勒泰大尾羊,像一片白色的雪崩,轰然翻过了山头。
这些羊体格大得离谱,一头头肥得像小牛犊子。
屁股后头拖着沉甸甸的脂肪尾巴,走起路来一颤一颤。
羊毛油光水滑,在阳光下直泛着刺眼的亮光。
白狼王迈着步子,在羊群左边压阵。
天上那只金雕盘旋着,发出一声穿透云层的长啸。
羊群正后方,贺星洲骑着那匹黑色的野马。
手里拎着根细细的木棍。
他敞着皮坎肩的领口,冷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。
皮靴随意地踩在马镫上,姿态要多散漫有多散漫。
“这……我滴个亲娘哎……”
郑厂长双手死死扒着泥墙,指甲缝里全抠满了黄土。
他眼球快凸出眼眶了,呼吸急促得像条濒死的鱼。
“孙、孙老哥……你、你不是说没羊了吗?这特么是白云掉下来了啊!”
孙德发瘫在泥水里,下巴磕在膝盖上,牙齿咯咯打战。
“贺……是那个盲流子!他、他买的那些病瘟羊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劈得不像人声。
“咋、咋全变成成精的肉山了!”
大院里正在干活的知青们全傻了眼。
马建国手里的铁锹“啪嗒”砸在脚背上,疼得他一哆嗦。
柳如烟靠着木门框,嫉妒的火苗快把眼白烧穿了,手指头把衣角揉成了一团烂布。
黑马踩着积雪,慢吞吞地走到大院门口。
贺星洲勒住马缰绳,居高临下地扫了眼瘫在地上的孙德发。
视线一转,落在张大嘴巴的郑厂长身上。
他嘴角勾起个邪性的弧度,手里那根木棍随手扔进旁边的雪窝子。
发出一声轻微的扑哧响。
“听说……”贺星洲舌尖顶了下后槽牙,嗓音透着股懒洋洋的痞气。
“郑大厂长在这儿哭爹喊娘,差了几十头肥羊交差?”
郑厂长像安了弹簧似的蹦起来,跌跌撞撞扑到马蹄子跟前。
“差!差得要命啊!小兄弟,你、你这羊卖不卖?”
他仰着脖子,冻裂的嘴唇直哆嗦,眼里全是抓到救命稻草的狂热。
“只要你肯卖,价钱随你开!”
贺星洲翻身下马,军靴稳稳踩在冰壳子上,冰面咔吧裂开一条缝。
他拍了拍黑马的脖颈,顺手从兜里摸出根洋火。
“嚓”的一声划亮,点燃嘴里叼着的大前门。
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气,烟雾糊了郑厂长一脸。
“卖啊,怎么不卖。”
贺星洲夹着烟头,大拇指擦过食指骨节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半眯着眼,目光像刀片一样滑过那张胖脸。
“不过我这羊,不认你们厂里的白条,也不收那些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票子。”
郑厂长愣住了,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。
“那、那你要啥?”
贺星洲掸掉烟灰,火星子落在雪面上瞬间熄灭。
“我要的东西,怕你这厂长没胆子做主。”
他往前逼近了半步,身高的压迫感直接拍在郑厂长脸上。
“一头羊,换你们厂里淘汰下来的两台退役大车床,外加十桶柴油。”
贺星洲扯起半边嘴角,嗓音低沉得发哑。
“郑厂长,这买卖,你敢不敢拿公家的章,给我戳个红印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