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啷。”
秦镇山手里那杆生锈的破土铳,直挺挺砸在鞋尖前的碎冰壳子上。
他嘴皮子一哆嗦,叼着的那根黄铜旱烟袋锅子“啪嗒”掉进雪窝里。
滚烫的烟丝烫化了雪粉,呲啦一声腾起一股子刺鼻的白烟。
“这……这些全、全他娘的是铁家伙啊?”
老连长眼珠子瞪得快脱了窗,下巴壳张着,冷风灌进喉咙眼,呛得他连着干咳。
他粗糙的大手在旧军大衣上胡乱抹了两把,死死盯着那几口敞开的绿色木箱。
里头几十把泛着幽蓝冷光的苏制波波沙冲锋枪,晃得他眼仁直发酸。
贺星洲坐在弹药箱上,两条长腿敞着。
他吸了一口嘴里的大前门,肺叶子被劣质烟草味儿顶得一阵舒坦。
吐出的淡蓝色烟圈被风一吹,直接糊在秦镇山那张呆滞的老脸上。
“老连长,你这眼神,跟瞅见光屁股大姑娘似的。”
贺星洲食指弹飞烟灰,带着火星的灰烬落在皮靴面上。
“我问你话呢,这几箱子破铜烂铁,够不够去武装部敲一笔?”
旁边那瘫在烂泥里的孙德发,这会儿总算缓过一口气来。
这老梆子裤裆里的尿早结成了黄冰溜子,骚气熏天。
他看看被狼群按在地上的马匪,再看看弹药箱上那个煞神。
脑子里嗡地一声,想起自己之前在院门口拿红袖标压人的作死德行。
“啪!”
孙德发抡圆了胳膊,照着自己那张橘皮老脸就是一记脆亮的耳刮子。
“我这张臭嘴!我瞎了眼!我他娘的不是人!”
他左右开弓,抽得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起老高,嘴角渗出血沫子。
“贺爷……贺祖宗!您大人有大量,把我当个尿骚屁放了吧!”
他一边扇一边嚎,鼻涕眼泪抹了满脸,像只垂死挣扎的老癞蛤蟆。
贺星洲懒得看他这副恶心样。
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空木头盖板,发出空洞的笃笃声。
“行了老连长,回神。”
他拍了拍屁股底下的子弹箱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“这活儿,我一个人顶下来太扎眼。”
贺星洲咬着烟蒂,含糊不清地吐字。
“就说你秦连长运筹帷幄,组织九连民兵,在村口设伏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独眼狼。
“你老秦带头冲锋,活捉马匪头子,顺手缴了这批私藏军火。这功劳,分你一半。”
秦镇山倒抽一口冷气,胸腔里像擂起了一面破鼓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嘴唇抖得跟风里的落叶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小子说啥胡话!老子连根枪管子都没摸着!”
老连长搓着手,局促得像个犯错的新兵蛋子。
“这泼天的功劳,老子哪有脸往自己身上揽!”
贺星洲把抽剩的烟头往雪地里一扔,皮鞋底狠狠碾灭。
“让你兜着你就兜着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
他拍了拍中山装下摆沾着的烟灰,站起身。
“不过,虚头巴脑的表彰我不要。”
他凑近了半步,压低嗓门,鼻腔里哼出个冷音。
“我只要实质性的好处。这事儿你能办,咱们就一块儿去公社。”
秦镇山喉结上下疯狂滑动,咽唾沫的动静大得吓人。
这可是能惊动军区的大功!就算分一半,也够他九连在整个阿勒泰横着走了!
“干!老子干了!”
老连长猛地一拍大腿,震得裤腿上的泥巴块乱飞。
“小五!去公社借那辆破解放大卡!赶紧的!”
他扭头扯着破锣嗓子吼,震得树枝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。
“把这几个杂碎全给我捆结实了!像绑猪一样绑!”
九连这帮刚才还吓破胆的民兵,这会儿跟打了鸡血似的。
掏出麻绳,也不管马匪身上的伤口,死勒硬拽。
瘦猴本来胳膊就断了,这会儿被勒得直接翻了白眼,疼晕过去。
贺星洲拍了拍白狼王的脑门,让狼群散进后山老林子里。
两小时后,一辆排气管冒着黑烟的解放卡车,突突突地停在武装部大院里。
车斗门一开。
几个被冻成青紫色的马匪像死猪一样被踹下车,砸在冻土上发出一阵闷哼。
几个沉甸甸的绿木箱被抬进雷部长的办公室。
带着柴油味的冷空气跟着涌进屋,把办公桌上的几张报纸吹得哗啦乱响。
雷部长手里正端着个掉漆的白搪瓷缸子,刚想喝口热水。
一眼瞥见盖板掀开的波波沙冲锋枪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缸子直接砸在水泥地上,热水溅了半条裤腿。
“这……这特么是端了哪个军火库了!”
雷部长顾不上烫,两步跨过来。
粗糙的指肚摸着那幽蓝色的枪管,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。
“独眼狼的响马窝?被你们九连给端了?!”
秦镇山站在旁边,激动得脸色潮红,双手不知道往哪搁。
他偷瞄了一眼靠在门框边、神色散漫的贺星洲,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。
“报、报告雷部长!是贺星洲同志……冲锋陷阵!我、我在后头组织掩护!”
老连长这话编得磕磕巴巴,脸臊得像块红布。
贺星洲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根松子,牙齿一嗑。
“咔吧”一声,松子壳吐在地上。
他没搭腔,任凭秦镇山在那儿胡诌。
雷部长转过头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全是不敢置信的狂热。
“好小子!你这身手,绝了!”
雷部长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拍在贺星洲肩膀上,震得他肩胛骨一阵发酸。
“我就知道,烈属的种,没一个孬货!”
雷部长兴奋得在屋里来回转圈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直响。
“一等功!必须是一等功!老子这就往军区打报告!”
他冲到办公桌前,抓起红蓝铅笔,因为激动连笔盖都拔不下来。
“奖金!至少三千块钱!外加两张自行车票!老子把家底掏空也得给你凑齐!”
秦镇山看着贺星洲,胸膛里一阵激荡。
这哪是个知青?这特么就是个活脱脱的战神,边疆的传奇啊!
屋里几个干事也倒抽冷气,看贺星洲的眼神全变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枪油味和狂热的汗酸味。
贺星洲掀起眼皮,视线扫过那张激动得涨红的黑脸。
他没接那话茬,反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迈开长腿,皮鞋底碾过地上的几张碎纸屑。
他走到雷部长办公桌后头,墙上挂着一张泛黄卷边的阿勒泰防区地图。
地图上画满了红蓝色的圆圈,透着股霉味儿。
贺星洲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食指。
指腹压在九连后山那大片空白的区域。
“雷部长。”
他嗓音压得低,透着股没商量余地的硬气。
“这虚头巴脑的奖章,你留着挂墙上。”
他手指在那块空白区域重重叩了两下,“笃,笃”。
“钱我也不稀罕。我就要这片地。”
贺星洲偏过头,嘴角挑起个邪性的弧度,看着雷部长僵住的脸。
“我要九连后山这一万亩荒草场的个人承包权。”
“咋样,雷部长,这笔买卖……你敢不敢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