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中原人……那是、那是响箭!是马匪的响箭!”
阿依慕嗓子全劈了,带着浓重的哈萨克大舌头口音,手指头死死攥着羊皮大衣的领口。
她那张明艳的脸蛋瞬间褪成了一张白纸,湛蓝的眼珠子里全是慌乱。
“独眼狼那帮活阎王……这是趁大雪封山来洗营盘了!他们杀人不眨眼的啊!”
贺星洲原本靠在木墩子上闭目养神,双眼猛地睁开,黑漆漆的眸子里炸开一团森冷的寒芒。
他一把甩开阿依慕抓过来的手,顺势抄起搁在墙角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。
“闭上你那张破嘴,号丧呢。”他大拇指压在机匣上,“咔哒”一声顶开保险。
“再号号,老子先把你扔出去喂马匪。”
星月缩在干草堆角落,吓得双手捂着耳朵,瘦弱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“哥……”小丫头声音带了哭腔,眼巴巴地瞅着他。
贺星洲走过去,粗糙的大掌在妹妹头顶那簇软毛上胡乱揉了一把。
“老实搁屋里待着,火压小点,把门从里头拴死。”
他语气发沉,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,“天王老子敲门也别开,听见没?”
交代完,他单手拎着枪,另一只手拉开厚实的松木门,一头扎进黑漆漆的夜里。
门板“哐当”一声砸上,把屋里的热气和两个丫头的惊恐全锁死在里头。
外头没下雪,但这阿勒泰的夜风刮在脸皮上,生疼,像无数把钝刀子来回剌。
远处的土路上,隐约传来马蹄子踩碎冻硬雪壳的闷响,“轰、轰”连成一片。
空气里飘过来一股子陌生的马粪味,混着劣质旱烟叶的刺鼻酸气。
连队大院那边一点亮光都没有,那帮民兵估计还在土炕上睡得直冒哈喇子。
贺星洲舔了下发干的后槽牙,啐出一口带冰碴子的白气。
他走到趴在雪窝子里的白狼王跟前,皮靴尖踢了踢那畜生毛茸茸的屁股。
“大白,起来接客了。”
他两根手指头塞进嘴里,腮帮子一鼓。
“咻——!”
一声尖锐短促的流氓哨撕裂了风声,顺着夜色直窜后山。
白狼王猛地蹿起来,浑身厚实的白毛根根炸立,抖落一地的雪粉。
它前爪死死抠进泥地里,仰起粗壮的脖颈,对着铅灰色的夜空张开血盆大口。
“嗷呜——”
令人头皮发麻的狼嚎声轰然炸响,透着股骨子里的暴虐和嗜血。
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,没过半分钟,后山那片漆黑的松树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低嚎回应。
一双双幽绿的眼珠子,跟地狱里飘出来的鬼火似的,在林子边缘成片地亮了起来。
几十头饿急了的灰狼,裹着浓烈的腥臊臭气,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涌下山头。
村口那座塌了半边的破木牌坊底下。
十来个裹着破烂羊皮袄的马匪,正骑着矮脚马,鬼鬼祟祟往九连的粮仓方向摸。
领头是个戴黑眼罩的糙汉子,满脸横肉,嘴里嚼着块干巴肉,往雪地上吐了口黄痰。
“都他娘的给老子招子放亮点!先摸进大院!”
独眼狼手里倒提着把生锈的鬼头大刀,刀背拍了下马屁股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男的直接抹脖子,女的用麻绳捆了带上山,今晚兄弟们开荤!”
旁边个冻得吸溜鼻涕的瘦猴凑过来,牙齿直打战。
“大、大哥……这九连,连个喘气放哨的都没,俺这右眼皮咋老跳呢……”
“跳你娘个腿!怂包玩意儿!”独眼狼一巴掌扇在瘦猴后脑勺上,打得他差点掉下马背。
“抢着细粮和女人,回寨子吃香喝辣……哎?这马咋不走了?”
独眼狼猛地勒紧缰绳,胯下的黑马打着响鼻,两只前蹄烦躁地刨着烂泥,死活不肯往前迈半步。
一股子浓烈得让人作呕的野兽腥臭味,顺着风直接糊了马匪们一脸。
前头的雪雾散开。
一头体型像小牛犊子一样的白狼,大喇喇地挡在土路正当间。
它呲着森白的獠牙,喉咙里滚出雷鸣般的低吼,嘴角挂着一串粘稠的涎水。
紧接着,雪窝子里、残墙后头,扑棱棱窜出几十道灰黑色的影子。
“卧槽!狼群!哪来这么多狼!”
瘦猴吓得变了声,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里别着的土铳。
还没等他把枪管拔出来,一头体格粗壮的恶狼直接腾空跃起,一口死死咬住他拿枪的右胳膊。
狼牙刺穿破棉袄,连皮带肉生生撕下一大块。
“啊——我的手!”
温热的血水瞬间飙了半米高,溅在白色的雪面上,砸出刺眼的红坑。
瘦猴惨叫着从马背上滚下来,被两头狼拖进旁边的烂泥沟里,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。
马匪的阵型瞬间被冲得稀巴烂。
惊恐的马匹嘶鸣着四下乱撞,前蹄乱踏,当场踩断了一个坠马小弟的肋骨。
“开火!快他娘的开火!”独眼狼挥着大刀乱砍,急得眼珠子通红。
几个马匪举起土铳瞎打,“砰砰”几声闷响,铁砂子全打在空雪堆上,连根狼毛都没伤着。
这哪是洗营盘,这分明是单方面的生吞活剥。
贺星洲像个游魂,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,贴着一段矮墙悄没声地摸进乱局。
他没开枪,怕枪声把连队里那帮成事不足的村民吵醒,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他右手倒提着那把豁口的破柴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脚底下一滑,踩中一块带血的脏冰。
“啧,这破鞋底子。”他低声嘀咕,身子借着这股滑劲儿,直接滑到一个落单马匪的马肚子底下。
那马匪正举着火把瞎照,拿刀乱挥。
贺星洲左手猛地往上一探,死死捂住那人的嘴,右手柴刀顺着脖颈子狠狠一抹。
“噗哧——”
气管断裂的声音发闷,滚烫的血顺着刀槽流下来,糊了贺星洲满手。
马匪连哼都没哼一声,像滩烂泥似的砸在地上。
贺星洲嫌弃地在死人衣服上蹭了两下刀刃,抹掉那层黏糊糊的血水。
转身,黑漆漆的眸子又盯上下一个猎物。
动作干净利落,一刀一个,连眼皮都不带眨的。
独眼狼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弟兄,被恶狼扯烂了肚皮,肠子流了一地。
更让他肝胆俱裂的,是那个在黑影里穿梭的男人。
那身手快得离谱,杀人比杀鸡还痛快,柴刀过处,连声惨叫都留不下。
“魔、魔鬼……这特么不是人!”
独眼狼裤裆里一热,尿骚味顺着大腿根往下流,冻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。
他哪还顾得上抢粮抢女人,猛地一拽马缰绳,调转马头就往村外狂奔。
马鞭子抽得啪啪响,马屁股都抽出血印子了,只恨马少生了两条腿。
“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”
贺星洲慢吞吞地踩上一座结冰的雪丘,靴底碾碎冰壳子。
风把旧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抬起沾着点血沫子的手,端平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。
枪托死死抵在肩窝里,准星越过漫天的风雪,稳稳套住七百米外那个疯狂逃窜的后背。
手指压上扳机,缓缓往下扣。
他嘴角斜着扯出一个透着痞气的弧度,牙齿缝里吐出一句话。
“大老远跑来给老子送业绩,不留你吃颗热乎的花生米……”
他眯起一只眼,手指猛地收紧,“传出去,人家还以为我贺星洲不懂待客之道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