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星洲舌尖顶了下腮帮子,压根没废半句嘴皮子。
他皮靴碾着地上半化不化的雪泥,吧唧吧唧地走向那匹浑身黢黑的野马。
那畜生脾气冲,见生人靠近,俩前蹄烦躁地刨着冻土。
黑马鼻子喷出一大团腥臊的白气,糊了贺星洲满脸,马头猛地往旁边一甩,撅起后蹄子就要尥蹶子。
“脾气还挺尿性。”贺星洲冷笑一声,闪身躲过那带泥的蹄子。
他左手一把薅住马鬃,那马毛硬得跟钢丝似的,扎得掌心直发麻。
没等野马再蹦跶,他腰胯一扭,借着股巧劲直接翻上马背。
这光秃秃的马背连个马鞍都没有,脊梁骨硌得贺星洲大腿根泛起一阵酸疼。
“吁——嘶!”黑马前蹄高高扬起,想把背上这百十来斤的肉甩进泥坑里。
贺星洲两条腿像铁钳子一样,死死夹住马腹。
丹田里那股子吃过老参的霸道真气,顺着大腿根,化成八极拳的暗劲直接往下一坠。
黑马庞大的身躯猛地打了个哆嗦,就像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。
它四条腿一软,前蹄重重磕在烂泥地里,喷出两口浊气,老实得像头拉磨的怂驴。
阿依慕站在红马旁边,湛蓝的眼珠子瞪得溜圆,嘴巴张着忘合上。
冷风灌进她喉咙里,呛得这丫头连咳了两声。
“你……你使妖法了?那可是黑风!我阿爸熬了半个月都没驯服它!”
阿依慕结巴着,指甲盖掐进手心都没发觉。
贺星洲伸手抹掉下巴上沾着的马口水,顺手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少扯犊子,不是要赛马么?比不比了?”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。
阿依慕咬着发白的下嘴唇,脚尖在石头上狠狠一跺。
她翻身上了那匹红马,手里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,“啪!”
“驾!输了别哭爹喊娘!”
红马像团烈火,贴着青苔石头就窜了出去,马蹄子扬起半米高的雪沫子。
贺星洲双腿一夹马肚子,“走着。”
黑马撒开蹄子狂奔。
风像刀片一样割在脸皮上,生疼,耳朵里全是呼呼的漏风声。
阿依慕从小长在马背上,骑术确实挑不出理,专挑雪浅的地方蹚。
贺星洲这身子没练过骑术,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,直泛酸水。
但他这会儿眼底全闪着算计的亮光。
“戾——”
高空之上,那只天山金雕盘旋着打了个转,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。
贺星洲抬头扫了一眼那个黑点,嘴角挑起个随性的弧度。
“大白,跟上!”他冲底下狂奔的白狼王吹了个流氓哨。
金雕在天上就是个活雷达,哪块地儿平、哪儿没暗坑,一清二楚。
贺星洲拽着马鬃,全凭一身挂逼般的蛮力控马,顺着金雕的叫声直线狂飙。
前头横着一截两人合抱粗的烂松树干,上头结着冰壳。
阿依慕勒马绕道,贺星洲偏不。
他双腿发狠一夹,“越过去!”
黑马发出一声嘶鸣,前蹄腾空,带着他硬生生跨过那道半人高的路障。
落地时震得贺星洲尾椎骨咔吧一响,牙齿差点咬到舌尖。
就这一下,他彻底甩开了后头的红马,直奔远处那个乱石堆砌的烂崖口。
风把大衣刮得猎猎作响。
贺星洲先一步冲到崖口,猛拽马鬃,黑马在悬崖边半米处堪堪停住。
蹄子踢飞的碎石顺着黑漆漆的崖底滚落,连个回音都没听见。
没过一会,“嗒嗒”的马蹄声传来。
阿依慕气喘吁吁地勒停红马,鼻尖上全是一层亮晶晶的热汗,脸蛋冻得泛着高原红。
她胸口剧烈起伏,喘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。
“呼……你、你那是瞎跑……连命都不要啦!”
阿依慕瞪着贺星洲,解下腰间那把镶着绿松石的猎刀。
她扬起胳膊,刀在半空划出条抛物线,砸在贺星洲马蹄子底下。
“愿赌服输。这刀归你,我阿依慕吐口唾沫是个钉。”
这丫头拍了拍胸脯,湛蓝的眼睛却滴溜溜转,全盯在后头追上来的白狼王身上。
天上那只金雕也落下来,稳稳停在贺星洲肩膀上,爪子抓出两个深坑。
“喂,中原人……那、那老狼咋不咬你?”
阿依慕驱马凑近了两步,闻着白狼王身上的血腥味,好奇心直往外冒。
“还有这雕,你拿啥喂熟的?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阵仗。”
贺星洲把猎刀捡起来,刀鞘上带着股女人的体温和奶腥气。
他随手揣进大衣兜里,没搭腔,调转马头就往回走。
“哎!你别成哑巴呀!”
阿依慕不干了,催着红马跟上来,跟个牛皮糖似的甩不掉。
“你叫啥名儿?住哪条沟?我阿爸是族长,你、你这驯兽的手艺能不能教教我?”
她这大舌头口音在冷风里叽叽喳喳,吵得贺星洲脑仁发胀。
“闭嘴,再吵老子把这刀扔崖底下去。”
贺星洲掏了掏被震麻的耳朵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阿依慕不仅没闭嘴,反而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排小白牙。
“我不!我今儿非得去瞅瞅,你这等好汉到底落脚在哪块破地界。”
一路顶着风雪,贺星洲愣是没甩掉这块滚刀肉。
牵着黑马踩回九连那条烂泥路的时候,天色全黑透了。
知青大宿舍门口,马建国正举着破扫帚在雪窝子里瞎扒拉。
听见马蹄声,他推了推糊满哈气的眼镜。
等看清贺星洲后头跟着个身段窈窕、骑着红马的漂亮丫头,他扫帚“啪嗒”掉泥水里了。
“我、我滴个乖乖……”马建国舌头打结,口水都忘了咽。
柳如烟正端着个破搪瓷盆往外倒脏水。
看见阿依慕那张明艳得扎眼的脸,她一哆嗦,半盆水全泼在自己破棉鞋上了。
“凭啥啊……”柳如烟指甲死死抠着盆边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她咬着下嘴唇,嘴里泛起一丝腥甜,嫉妒得眼角全红了。
贺星洲连个眼神都没赏给这帮废物,径直推开绝户院的松木门。
屋里头,松木柴火烧得劈啪作响,热浪扑面而来。
星月正抱着个烤土豆啃,瞅见跟进来的阿依慕,小嘴张成了个圆圈。
“哥……你、你进趟山,咋还拐了个嫂子回来呀?”
贺星洲脚下一滑,差点一头磕在门框上。
他回手给了妹妹脑门上一个爆栗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闭上你那张碎嘴,这是路上捡的黏人精。”
阿依慕倒是一点不认生。
她搓着冻僵的双手凑到火炉边,吸溜着鼻子闻那锅底残余的肉香。
“哎呀,你这屋子比我们头人的毡帐还暖和!”
大半宿过去,木屋里的火光暗了下去。
星月跟阿依慕坐在草垫子上,俩丫头叽叽喳喳聊得火热。
贺星洲靠在木墩子上闭目养神,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被这俩鸭子一样的动静吵得头疼,刚想开口骂人。
“戾——!”
高空云层里,猛地撕裂出一声凄厉刺耳的鹰啼。
这声儿劈了岔,透着股浓得化不开的暴躁和惊恐。
木屋外的风向像是跟着乱了套,门板被撞得咣当一响。
星月吓得手里的半块土豆掉在泥地上,滚了一圈灰。
贺星洲猛地睁开眼,黑漆漆的眸子里炸开一团寒芒。
他一把抓起身边的半自动步枪,大拇指拨开保险卡扣,“咔哒”。
阿依慕也跟着蹦了起来,脸色瞬间褪成了一张白纸。
她猛吸了一口屋里残存的热气,手指直哆嗦地指着门缝外头。
“中原人……那、那是马匪用的响箭声!”
阿依慕嗓音全劈了,带出浓重的哭腔。
“快把门顶死……独眼狼那帮活阎王,这是趁大雪封山来洗营盘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