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星洲被白狼王死死咬着旧大衣的下摆。
“撒嘴!老子这呢子面料还要票呢,扯烂了拿你那身白皮赔啊?”
他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抬起皮靴,踹开挡在前头的半截烂枯木。
枯树皮上结着的冰壳子“喀啦”一声碎开,崩了满鞋面。
白狼王不仅没松口,喉咙底反而滚出一阵急促的“呜呜”声。
那四只带肉垫的宽大爪子在雪坑里拼命往前刨,刨出一条脏兮兮的雪沟。
它毛茸茸的脑袋猛地一甩,硬生生拽着贺星洲,往那片浓得像化不开的白雾里头扎。
“这破山沟子……哪来这么大的妖雾?”
贺星洲吸溜了一下发酸的鼻管,抬起粗糙的手背挡在脸前。
胳膊肘用力拨开那些挂满冰溜子的粗大松树枝。
枯枝折断发出清脆的响声,冰屑子扑簌簌往下掉,顺着后脖颈子直接钻进衣领。
冷水贴着皮肉一激,他打了个猛烈的寒颤。
刚想张开嘴骂两句脏话,脚步却猛地钉死在烂泥地上。
皮靴底子碾着烂树叶,发出黏糊糊的“吧唧”声。
不对劲。
外头可是零下三十几度、吐口唾沫都能在半空结冰的鬼天儿。
可他现在往前多迈一步,扑在脸皮上的风,居然就不刮骨头了。
空气里那股子冻裂石头的寒气,被一丝丝湿热的水汽给挤兑得干干净净。
连睫毛上挂着的白霜,都化成了温吞的水珠子往下淌。
甚至还夹着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,混着烂泥发酵的酸气,直往天灵盖里冲。
“大白狗,你他娘的带老子撞鬼打墙了?”
贺星洲咽了口泛着土腥味的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指腹在半自动步枪的木头托上摩挲了两下,手心里竟攥出了一层黏糊糊的热汗。
白狼王这会儿松了嘴,大尾巴在身后甩出个模糊的残影。
它甩了甩脑袋上的雪水,一头扎进前面翻滚的白雾深处。
贺星洲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,肺管子被热气熨帖得一阵舒坦。
他双手端平枪管,用枪口拨开眼前最后一丛湿漉漉的荆棘刺。
视野豁然开朗。
他瞳孔猛地收缩,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。
“卧槽……”
一句国骂顺着牙缝溜出来,在空荡荡的山谷里砸出个飘忽的回音。
这哪是啥死人沟。
这简直是老天爷在雪原底下埋了个天然的大锅炉!
视线扫过去,这是一个隐藏在死火山口里的巨大凹地。
山谷正中央,一大片清澈见底的水域咕嘟嘟往外翻滚着奶白色的水花。
水面雾气腾腾,热浪一波接一波地往脸上拍。
那温度,烤得他下巴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子都有些发软。
更绝的是四周那圈黑漆漆的火山岩。
外头大雪封山万物凋零,这儿的石头缝里居然长着绿油油的厚实苔藓。
这还不算完,几块凸起的向阳岩石上,竟然还扎根着几朵开得碗口大的野生雪莲。
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,在蒸腾的热气里微微晃悠。
“这……这特么真是捡着漏了!”
贺星洲反手抹掉额头冒出的一层密汗,指节沾了点泥水,随意甩在地上。
他把步枪往肩膀上一挂,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冒热气的水池子边。
皮靴踩在长满青苔的滑溜石头上。
脚底猛地一出溜,身子失去重心往后一仰,两只手在半空中瞎抓拉一通。
“哎!大爷的!”
他一屁股墩在块凸起的火山石上,尾椎骨泛起一阵发麻的酸痛。
闷哼了一声,五官挤到一块儿。
白狼王正蹲在水池边,歪着大脑袋瞅他。
嘴里吐着半截红彤彤的舌头,哈哒哈哒喘着热气,那小眼神像极了在看个傻子。
“笑个屁!再咧嘴老子把你踹下去炖狗肉汤!”
贺星洲揉着屁股爬起来,拍掉裤腿上沾着的湿泥巴。
他懒得跟这畜生计较,视线全黏在那几株雪莲和叫不上名的地热草药上。
这可都是拿钱也未必买得着的好玩意儿。
他凑近了一株根茎泛红、叶片带着锯齿的草药。
十根手指头直接插进温热软烂的黑黄泥巴里。
泥水顺着指甲盖往里钻,带着点滑腻温热的触感,鼻腔里的土腥味更浓了。
“别断须子……千万别断,断了就不值钱了……”
他嘴里碎碎念着,屏住呼吸,手腕子憋着股寸劲儿往上一挑。
“扑哧。”
一团黑泥被拔了出来,密密麻麻的根须完好无损。
一股子奇异清冷的药香瞬间冲散了周遭的硫磺味。
贺星洲咧嘴一乐,露出两排白牙。
意念在脑海深处迅速一撞。
手里的药草连带泥巴瞬间凭空消失,稳稳当当栽进了神农空间的黑土地里。
他这会儿跟个收破烂的似的,沿着温泉池子边缘,连滚带爬地搜刮。
但凡看着顺眼的、闻着带药味的,全让连根薅走。
一股脑塞进空间里当备用种子,连块带绿毛的石头都没放过。
拔完最后一株雪莲,贺星洲站起身。
腰椎骨因为长时间弯着,发出两声沉闷的咔吧响。
浑身上下早就被谷底的热气蒸透了。
里头那件羊绒保暖衣死死黏在后背上。
热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划过皮肤,又痒又腻歪,别提多难受了。
“这破衣服,捂得老子快长一背痱子了。”
他烦躁地扯着衣领子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胸腔起伏得厉害。
鼻子里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子汗酸味混着之前的油烟味。
转头看着那池子翻滚着细小水泡的天然温泉。
水面上飘着几片枯黄的落叶,打着旋儿往下沉,水质透亮得能看见池底的白沙。
骨头缝里的乏劲儿像成千上万只蚂蚁一样爬满全身。
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往下跳。
贺星洲把挂在肩膀上的步枪摘下来,小心翼翼地搁在一块干燥平整的石头上。
骨节粗大的手指扣住皮坎肩的铜扣子。
“大白狗,转过去给老子望风,别瞎瞅!”
他抬脚踢了下白狼王毛茸茸的屁股。
狼王哼唧一声,甩了下尾巴,乖乖调转了个头,趴在冒热气的石头上打起盹来。
贺星洲两三下扒了坎肩,紧接着把那件旧大衣也粗暴地扯了下来,甩在旁边。
冷热交替的空气激得他打了个小小的激灵,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“舒坦……在这鬼地方泡个热水澡,神仙来了给金条都不换。”
他抬起右脚,解开皮靴的旧鞋带,鞋帮子上的干泥巴直往下掉,砸在石头上扑哧作响。
刚把一只脚的破袜子扯掉,大脚趾头还没来得及沾着那层冒烟的水面。
高空厚重的云层里,冷不丁炸开一声凄厉至极的鹰啼。
“戾——!”
那动静尖锐得像生锈的锥子死命划过玻璃。
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恐和急促的示警。
声音透过火山口的浓雾传下来,震得温泉水面都泛起一圈细碎的波纹。
贺星洲浑身松懈的肌肉瞬间绷成一块生铁。
刚解开一半的皮带扣卡在腰眼上,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。
他猛地抬起头,视线死死盯住被雾气锁死的山谷入口。
那头正打盹的白狼王也像触了高压电一样弹了起来。
脊背上的白毛根根炸立,活像个巨型刺猬。
它喉咙底发出呼噜呼噜的狂暴嘶吼,前爪深深抠进烂泥里,泥水四溅。
林子外头,隐隐传来一阵杂乱又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轰、轰、轰!”
动静快得离谱,踩断树枝的声音劈啪作响。
连地面上那些细小的碎石子都在跟着微微震颤。
这不是人在跑,绝对是个体型骇人的大家伙!
贺星洲咬死后槽牙,口腔里漫起一股铁锈般的腥咸。
他一把抄起刚才丢在石头上的半自动步枪。
大拇指“咔哒”一声顶开保险,机匣发出致命的脆响。
湿漉漉的手心握紧枪托,汗水让木头柄有些打滑,他使劲在裤腿上蹭了一把。
“操,老子裤子还没脱利索呢……”
他死死盯着那片剧烈翻涌的白雾,枪口端平。
声音压得像含了块生铁,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。
“大白,爪子亮出来。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杂碎,赶着给老子当搓澡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