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星洲嘴里叼着那半截大前门,辛辣的烟油味顺着喉管直往下走。
皮靴底碾过结冰的雪壳,发出一长串咯吱咯吱的闷响。
那头通体煞白、体格壮得像小牛犊子的雪原霸主,这会儿老老实实贴在他裤腿边。
温热的兽息喷在冻硬的布料上,带起一阵细碎的白雾。
隔天清早,阿勒泰的日头刚从山脊线探出个血红的边儿。
雪面反射着刺眼的亮光,风停了,空气干冷得像能把肺泡直接撕裂。
知青大宿舍的破木门“吱扭”一声被人从里头拽开。
马建国端着个破搪瓷盆,准备去墙角舀点干净雪水擦把脸。
他吸溜着挂在嘴唇上的黄鼻涕,眼角糊着两坨眼屎,半眯着眼往后山方向一瞅。
“哐当!”
手里的搪瓷盆脱手砸在冰坨子上,直接摔了个底朝天,里头的破毛巾滚了一圈泥。
柳如烟正披着蓝褂子在门槛后头梳那两条乱糟糟的麻花辫。
“要死啊你!大清早摔摔打打的招魂呢……”
她没好气地骂出半截,顺着马建国的视线看过去,嗓子眼像是突然被塞了把带刺的烂棉花。
绝户院那厚实的松木门外头。
正趴着一坨雪白雪白的巨大肉山。
那畜生两只前爪死死按着半截带血的野猪棒骨,后槽牙疯狂磨着骨头茬子。
“喀啦、喀啦……”
骨头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清晨传得老远,听得人后脊梁骨直冒凉风。
“狼……狼!吃、吃人的老狼下山啦!”
马建国双腿一软,直接双膝跪在碎冰碴子里,嗓音劈成了破锣,震得树杈上的残雪直往下掉。
这一嗓子把整个九连全喊炸了锅。
破烂的土坯房里连滚带爬钻出十几个村民,有的连鞋都没穿稳。
孙德发连狗皮帽子都戴歪了,手里死死攥着把沾着干牛粪的木柄粪叉。
“哪呢!民兵呢!快、快去拿那几把破土铳!”
这老梆子两股战战,踩着雪泥硬着头皮往前蹭了两步。
白狼王那对幽绿的眼珠子慢慢撩起,视线凉飕飕地扫过来。
它没起身,只是把沾着肉沫的嘴皮子往上翻了翻,露出一排森白的獠牙。
牙缝里还卡着几根暗红色的肉丝。
喉咙底闷出一阵像雷管引线燃烧般的低沉呼噜声。
腥臭的杀气顺着冷空气直接拍在孙德发那张老脸上。
孙德发膝盖窝一软,膀胱的闸门瞬间失守。
一股子温热的液体顺着破棉裤裆往下淌,刺鼻的骚气弥漫开来。
热尿掉在雪窝子里,两秒钟就结成了黄褐色的冰溜子。
“我、我的亲娘哎……这体格、这绝逼是成精了啊!”
他手里的粪叉啪嗒砸在脚背上,疼得直抽抽却连弯腰去揉的胆子都没有。
“吱呀——”
贺星洲的木屋大门这会儿被人从里头慢吞吞拉开。
一股混着松脂和浓郁羊肉汤香味的热浪,迎面撞上外头的冷空气,腾起一阵白烟。
贺星洲披着皮坎肩,懒洋洋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
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,指节在眼皮上随意揉了两下。
他跨出门槛,军用皮靴直接踩在狼王毛茸茸的大尾巴旁边。
“叫丧呢大清早的?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稳觉了?”
贺星洲耷拉着眼皮,抬手一巴掌拍在白狼王宽阔的脑门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听得外围那圈人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白狼王不仅没翻脸,反而晃了晃大脑袋。
拿温热的粉红鼻头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裤腿,尾巴在雪地里扫出个半圆。
“别瞎咋呼,吵得老子耳朵直嗡嗡。”
他随手把一截吃剩下的红烧肉骨头扔在狼嘴边,皮鞋尖踢了踢那张狼脸。
“这是老子昨晚刚在山里捡回来的狗,认生。”
“狗、狗?!”
马建国扶着泥墙根爬起来,眼镜框歪到鼻梁底下,镜片上全是哈气。
“贺、贺哥……你家狗、狗长一嘴獠牙啊!那可是阿尔泰山的老狼王啊!”
“老子说是狗就是狗,怎么,你有意见?”
贺星洲斜眼睨过去,目光像挂着霜的刀片,生生刮在马建国脸上。
孙德发夹着结冰的裤裆,往后连退三四步,踩了一脚的烂泥。
“没、没意见!贺爷说是狗,那它就是、就是看门狗!”
柳如烟躲在人堆后头,指甲死死抠着树皮,木刺扎进肉里渗出血丝都没发觉。
她看着贺星洲那副漫不经心的狂傲样,后槽牙咬得咯咯响,眼底全是化不开的嫉妒。
吃过早饭,木屋里那股子大米粥混着肉渣的香气还没散干净。
星月打了个饱嗝,拿粗布手帕擦掉嘴角的油渍,小脸被火炉烤得粉扑扑的。
“哥,你真要带着它进深山老林啊?”
贺星洲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帆布带子往肩膀上一甩。
金属枪栓磕在大衣铜扣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。
“这不有红头文件么,不去转转,对不住那老首长盖的印泥。”
他拍了拍胸口那个揣着硬纸板的兜,反手推门而出。
半空里,天山金雕早盘旋着打起了转,翅膀切割空气发出嗖嗖声。
刺耳的鹰啼划破长空,卷起的风压刮得树冠上的残雪四下乱飞。
地上,白狼王精神抖擞地甩了甩颈毛,抖落一身冰屑。
那条受过伤的后腿已经结了厚厚的黑紫血痂,走起来稳当得很,连个瘸拐都看不出来。
一人一狼,头顶还顶着只猛禽,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扎进了北边的原始老林子。
越往里走,脚底下的积雪越厚,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窝。
烂树叶子发酵的酸臭味儿混着松油香,直冲鼻管,熏得人脑仁发胀。
这片山谷是连队里巴特尔这种老猎手,宁可饿死也绝不踏足的死地。
四下静得连根针掉进雪里都能听见。
走着走着,前头开路的白狼王突然顿住步子。
它两只前爪死死抠进冻土里,粉红色的鼻翼剧烈抽动,喷出两股浓浓的白烟。
“呜……汪呜!”
这畜生竟然真发出了一声变调的狗叫,透着股急不可耐的兴奋劲儿。
它掉过头,一口咬住贺星洲旧大衣的下摆。
厚实的獠牙没敢使劲,只是拼命拽着他往左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头拖。
“撒嘴!老子这衣服要票的!扯坏了拿你皮垫背!”
贺星洲一把扯回大衣,顺手在狼脑袋上撸了一把。
顺着它拽的方向望过去,那片雾气透着古怪。
不像是冷空气结的冰霜,倒像是水烧开了蒸腾出的热气,雾蒙蒙的一大片。
他紧了紧肩上的枪带,嘴角挑起个兴味的弧度,皮鞋底踩向那片浓雾。
“你个馋嘴的畜生……要是里头没藏着比野猪肉还香的玩意儿……”
他伸手拨开挂满冰晶的粗糙枯藤,枯木断裂发出一声脆响。
脚步猛地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“我靠,这见鬼的破山沟里,咋还往外冒热气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