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白色的水珠子顺着黄铜壶嘴往下砸,滴在邦硬的冰石上。
“呲啦”一声,腾起一小股带点温吞热气的白雾。
这股子生机勃勃的青草甜香,跟周遭腥臭的狼血味儿撞在一块。
冷风一搅和,直勾勾地钻进白狼王往外喷着白气的黑鼻孔里。
那畜生喉咙里原本滚着的低吼,像是被鱼骨头卡住了。
猛地一顿,嗓音劈了个岔,变成断断续续的粗喘。
它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孤傲眼珠子,上一秒还透着撕咬活人的狠戾。
这会儿直勾勾盯死那块泛着水光的冰石,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。
骨子里的暴虐,被求生的本能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贺星洲把水壶挂回皮带上,金属扣卡进环里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闷响。
他把两只冻得泛青的手揣进旧大衣兜里,指腹抠着粗糙的布缝。
“愣着干啥?喝啊。”他下巴往前一扬,吐出半口白气。
“咋地……咳,怕老子在这水里下耗子药?”
白狼王没搭理他那张破嘴。
它往前挪了半寸,后腿上那个生满红锈的铁夹子在雪地里拖拉着。
“哗啦……咯吱……”
锯齿刮着冻土,带起一溜暗红色的血冰碴子,看得人牙根发酸。
它警惕地压低前半身,两只前爪深陷进雪窝子里。
脖子伸得老长,粉红色的鼻头凑近那块冰石,快速抽动了两下。
下一秒,这头北疆雪原上的霸主彻底破了防。
带倒刺的舌头弹出来,疯狂舔舐着冰面上的水渍。
连石头缝里渗进去的那点底子,都被它吧嗒吧嗒地嘬得一干二净。
吧唧嘴的动静在死寂的松树林里格外响亮。
“慢点舔,石头都快让你磨秃噜皮了。”
贺星洲眼皮半耷拉着,脚尖踢开一截拦在皮靴前头的烂树枝。
奇迹就这么大喇喇地在眼皮子底下发生。
白狼王把最后一口水咽下肚,浑身厚实的白毛猛地炸开。
它像触电似的打了个摆子。
那条血肉模糊、连着白骨茬子的后腿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往下滴答的血珠。
暗红色的创口边缘泛起肉芽,交错着往中间挤,迅速结出一层黑紫色的厚痂。
萎靡不振的皮肉底下,仿佛被人塞进了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。
磅礴的生机顺着它的血管横冲直撞,连它呼出的气都带着股灼人的热浪。
周围那一圈原本弓着腰准备扑咬的群狼,全傻了眼。
二十多头灰狼夹着尾巴,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杂乱动静。
它们不安地在雪地里来回踱步,互相踩着同伴的脚爪子。
白狼王缓慢地抬起头。
那双原本浑浊发暗的眸子,此刻清亮得像两颗冷光玻璃球。
它死死钉在贺星洲那张透着点痞气的脸上。
贺星洲后脊梁骨微微一紧,肌肉下意识绷了起来。
这畜生要是翻脸不认账,他拼着再毁一件衣服,也得把它的脖颈子拧断。
“瞅啥?”他斜挑起半边眉毛,“喝了霸王水想赖账?”
没等他摆出防御的架势。
白狼王拖着那条结痂的腿,步子走得不再踉跄,稳稳当当凑到他跟前。
两步开外,这头桀骜不驯的巨兽停住了。
在周围二十多头恶狼惊恐的注视下,它两条粗壮的前腿一弯。
“扑通”一声闷响,膝盖磕在碎雪里。
巨大的身躯伏低,毛茸茸的白色大脑袋往前一探。
带着残留血腥味的鼻尖,轻轻蹭上了贺星洲那双沾满泥巴的旧皮靴。
“呜……唔……”
喉咙底滚出来的声音,再也没了刚才要吃人的煞气。
软绵绵的,透着股讨好主子的黏糊劲儿,听得人耳朵根发麻。
贺星洲愣了半秒。
他垂下眼,看着脚面子上那一坨蹭来蹭去的白毛。
胸腔里猛地震出一串畅快的低笑,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。
“哈哈哈……你他娘的,还真是个识时务的贱骨头。”
他从大衣兜里抽出右手,大掌直接按在狼王宽阔的脑门上。
毛发粗硬扎手,带着野兽体温的滚烫,触感鲜活得要命。
贺星洲用力呼撸了两把,把那颗大脑袋上的毛揉得乱七八糟。
白狼王非但没躲,反而眯起眼,顺着他的手心往上顶了顶。
粗糙的大舌头还试图去舔他手背上那道被松树皮挂出来的血印子。
“去去去,一身口水味儿。”
贺星洲嫌弃地屈起手指,在它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。
“咚”的一声,狼王甩了甩耳朵,无辜地眨巴两下眼。
周围那一圈灰狼看傻了。
带头的大哥都跪了,它们这帮喽啰哪还敢龇牙。
也不知道是哪头老狼带的头,前腿一软,肚皮直接贴在冰凉的雪窝子里。
紧接着,扑通扑通的闷响连成一片。
二十多头狼,齐刷刷地趴在贺星洲四周。
下巴搁在雪地里,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贺星洲扫了一圈这壮观的场面,舔了下干裂的下唇。
“行了,别搁这儿装可怜了。”
他蹲下身子,单膝跪地,皮靴压进烂雪泥里。
手掌摸向那个死死咬着狼王后腿的铁夹子。
铁皮冰冷刺骨,上面的红锈沾在指肚上,一股子腥气。
“这老山客下的绝户套子,弹簧都是拿生铁打的……嘶,真够沉的。”
他嘟囔着,十根手指头扣住夹子的两边锯齿。
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充血膨胀,把衬衣袖口撑得快要崩线。
刚才啃了百年老参积攒的怪力,这会儿全泄在了这块生铁上。
“给老子……开!”
贺星洲后槽牙咬得咯咯响,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鼓了起来。
“嘎嘣——!”
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松树林里炸开,惊得远处树冠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。
那副连成年汉子拿铁棍都撬不开的捕兽夹,被他一双肉手硬生生掰成了两半。
弹簧直接崩飞,“咻”地一下扎进旁边的树干里,尾端还在嗡嗡直颤。
贺星洲把两半废铁随手往身后的雪坑里一扔,砸出个深坑。
“行了,腿保住了。”
他拍掉掌心沾着的铁锈渣子,站起身。
骨头缝里发出一声脆响,他抬起脚尖,踢了踢白狼王的厚实身侧。
白狼王一骨碌爬起来,抖落一身的雪粉。
那条伤腿踩在地上,居然稳稳当当撑住了身子,一点不打晃。
它围着贺星洲转了半圈,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甩出个残影,带起一阵雪雾。
贺星洲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依旧黑压压的夜空。
铅灰色的云层里,隐约传来一声高亢的鹰啼,透着股巡视领地的狂傲。
天上飞着能撕碎狗熊的天山金雕,地上趴着能号令群狼的北疆雪原霸主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夹着松脂香的冷空气。
胸腔里那股子野心,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狂滋长,压都压不住。
这广袤无垠、埋着无数真金白银的阿勒泰深山老林,彻底成了他贺星洲的后花园。
他垂下眼皮,伸手在旧中山装的兜里摸了摸,掏出半截大前门咬在嘴里。
“这破地方,晚上真特么冻脚。”
他点燃火柴,猛吸了一口,烟头在黑夜里亮起一个橘红色的光点。
贺星洲侧过脸,吐出一口浓浓的淡蓝色烟雾。
烟气扑在白狼王凑过来的粉红鼻头上,呛得它连连打喷嚏。
他笑着骂了一句,伸手拍在狼王宽阔的后背上,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。
“走吧,大白狗……跟我回绝户院。”
他叼着烟卷,皮靴碾碎一块硬冰,迈开步子往山下走。
“以后,你就替我看家护院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