靴子底碾过枯干的松树杈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贺星洲深一脚浅一脚地蹚在过膝的雪窝子里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嘴里吐出的白气,立马糊在了眼睫毛上,结成一串细碎的冰珠子,扎得眼皮生疼。
夜幕像口生满了铁锈的大锅,死死倒扣在这片原始老林子上头。
月光顺着黑压压的松树冠漏下几丝惨白。
照着地上那些张牙舞爪的树影,跟到了阴曹地府似的。
“这破地界……连个下脚的平地都找不出来。”他低声骂咧了一句。
左脚猛地踩空,陷进一个被浮雪盖住的烂泥坑里。
身子瞬间失去平衡,直愣愣地往前一栽。
“操!”
贺星洲胡乱挥舞着胳膊,一把搂住旁边一棵粗糙的百年红松。
树皮上的尖刺刮在掌心,拉出两道渗血的白印子,火辣辣地蛰着肉。
松木那种苦涩的脂香味,混着烂叶子发酵的酸臭,直往他鼻管里猛钻。
高空里冷不丁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啼。
“叫叫叫,号丧呢你在这儿?”
贺星洲揉着撞疼的肩膀,仰起下巴冲着黑漆漆的天上翻了个白眼。
“老子在底下蹚烂泥,你在天上吹冷风乘凉……你、你等回去的。”
他喘匀了气,伸手拍打膝盖上的碎雪。
“非得扣你两顿肥狍子肉不可。”
话音还没落稳,天上那只金雕的叫声突然变了调。
原本高亢的哨音变得急促短碎,透着一股子炸毛的焦躁不安。
那动静像钢针一样,毫不留情地扎进贺星洲的耳膜。
他脚下猛地一顿,皮靴跟钉在冻土上似的。
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正了,皮坎肩底下的肌肉瞬间绷成一块铁板。
不对劲。
四周死寂的雪丛里,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对对幽绿的火星子。
伴随着喉咙底滚出来的沉闷低吼,一股子浓烈的野兽腥臊气顺着冷风直扑面门。
“嘶……这下、这下大意了。”
贺星洲倒抽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,冻得牙花子直泛酸。
他右手拇指悄无声息地往下压。
拨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险,金属机件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。
狼群。
足足有二十多头,灰黑色的皮毛在齐腰深的灌木丛里若隐若现。
它们踩着碎步,悄没声地散开,结结实实围成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。
“来啊,怎么不扑上来咬?”
贺星洲舔了下干裂发紧的嘴唇。
喉咙里咽下一口泛着铁锈味的干唾沫。
“一帮毛还没长齐的畜生,还他娘的懂兵法,搁这儿围而不攻了?”
群狼喉咙里呼噜呼噜地滚着威胁的低音。
锋利的爪子在冻土上烦躁地刨着碎冰,刨出浅浅的泥沟。
可偏偏就是没一只敢越雷池半步。
正前方的几头恶狼突然往两边一分,硬生生让出一条两尺宽的过道。
雪面被踩出沉重的咯吱声。
一头通体雪白、体型壮得像头小牛犊子的巨狼,拖着沉闷的步子从暗影里挪了出来。
这畜生身上没有一丝杂毛,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一股子渗人的冷光。
只是这走相,狼狈得扎眼。
它左后腿上死死咬着个生满红锈的巨大捕兽夹。
锯齿边缘深深嵌进皮肉里,骨头茬子都露在外面。
暗红色的鲜血顺着被雪水打湿的白毛,一滴滴往下砸。
落在纯白的雪窝子里,烫出一个个指头肚大小的血窟窿,热气直往上飘。
生铁生锈的涩味混着浓烈的血腥气,瞬间盖住了风里的松脂香。
白狼王大张着嘴喘粗气,鼻孔里喷出两道浓重的白烟。
那双孤高暴戾的眼珠子,死死钉在贺星洲脸上。
嘴角往上一咧,露出两排森白锋利的獠牙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。
“哟呵,正主舍得露面了。”
贺星洲握着枪托的手背青筋凸起,这会儿反倒松了半分力道。
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,视线落在那只血肉模糊的后腿上。
“碰上老山客下的绝户夹子了?带这玩意儿还能走这么远……”
他啧了啧嘴,眼神里带上点意外。
“你这骨头,够硬的啊。”
白狼王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怒嚎,前爪猛地在地上一扒拉。
带起一蓬雪粉,直接糊在贺星洲的裤腿上。
巨狼身子往前一倾,大有不管不顾直接扑上来同归于尽的疯狂。
“哎、哎,别急眼啊。”
贺星洲挑了半边眉毛,看着它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涣散的狼眼。
这畜生身上那股子宁死都不肯低头的野性,硬是重重撞上了他心底那根弦。
“你这腿要是再拖半宿,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救。”
他低声嘀咕着,把搭在扳机上的食指抽了出来。
金属枪管摩擦着粗布衣服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贺星洲反手一扬,把步枪直接甩回后背。
枪托砸在肩胛骨上,震得锁骨一阵生疼。
周围的群狼见他放下家伙,焦躁地往前凑了半步。
一只毛色发黑的老狼呲起黄牙,前腿已经弓了起来。
“都给老子卧着!”
贺星洲拔高嗓门怒吼了一声,气沉丹田。
这一嗓子震得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,砸在狼群背上。
他没再管那些蠢蠢欲动的灰狼,直接伸手解开挂在皮带上的军用水壶。
黄铜壶盖被用力拧开,发出刺耳难听的金属摩擦音。
一股浓郁得让人毛孔瞬间炸开的生命气息,顺着壶口轰然荡开。
这味道实在太霸道。
连周围刺骨的冷空气都被冲刷得带上了一丝甘甜醉人的青草香。
白狼王的鼻子剧烈抽动了两下。
眼底那股子疯狂的凶光,愣是被这香味死死钉住了一瞬。
贺星洲挑了块半个篮球大小、表面平整干净的冰石。
手腕子微微一斜。
奶白色的灵泉水顺着壶嘴倾泻而下。
砸在冰石面上溅起几滴温热的水珠子,落在雪地里。
水汽缭绕升腾,在惨白的月光下透着股诡异又致命的诱惑力。
贺星洲慢吞吞地把水壶挂回腰间。
皮鞋底在雪泥上碾了碾,发出黏糊的叽咕声。
他往后退了半个步子,双手揣进旧大衣的破兜里。
嘴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神透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。
“这口水,能买你这条命。”
他歪着脑袋,下巴冲着那块冒热气的冰石点了点。
“喝了它,往后在这片深山老林里,你得规规矩矩管我叫爷。”
贺星洲停顿了一下,眼皮半掀。
目光凉飕飕地对上那双狼眼。
“怎么着,大白狗……敢不敢赏个脸,低这个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