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阿勒泰,风刮得像有野鬼在后山头号丧。
雪片子裹着冰碴,抽在树皮上啪啪作响。
柳如烟缩在绝户院的篱笆桩子外头,上下牙门剧烈磕碰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打补丁棉袄,咬碎了舌尖的血丝。
干脆心一横,伸手扯开纽扣,把沾着雪泥的外套扒了下来,随手扔进脚边的烂泥窝里。
里头就剩一件单薄的的确良碎花衬衫。
邪风顺着领口倒灌进去,她那两排肋骨连带着胸脯猛地往里一缩,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她哆嗦着往前挪了半步,冻僵的指节弯曲,叩在厚实的松木门板上。
“咚、咚……”
声音不大,立马被风卷碎了。
屋里头没动静。
柳如烟深吸一口夹着冰渣的冷气,肺管子像被刀尖挑开一样发酸。
她扯开嗓子,故意捏出那股子颤巍巍的夹子音。
“星、星洲哥哥……你睡了吗?是我呀……”
话音落下,木门里头传来一声沉闷的脚步声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栓抽动,松木大门往里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。
一股子夹着烤肉油脂和松脂味的暖浪,瞬间扑在柳如烟冻僵的脸皮上。
那股热气熏得她毛孔都张开了,馋虫在胃底疯狂打滚。
贺星洲单手撑着门框,高大的身躯把那条门缝堵得死死的,连个光影都没给她多漏。
他披着件旧大衣,眼皮半掀,黑漆漆的眸子里透着刺骨的凉薄。
“叫丧呢?大半夜不睡觉,跑我这儿号什么?”
他嗓音里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,透着满脸的不耐烦。
柳如烟赶紧把身子往前挤了挤。
单薄的衬衫在寒风里贴着皮肉,显出底下瑟瑟发抖的轮廓。
“我……我受不了了……”
她眼眶一红,眼泪珠子说掉就掉,顺着冻得发青的脸颊往下滚。
“大宿舍里风往被窝里灌……那帮男知青还不给我留热水……”
她吸溜着清鼻涕,一双杏眼湿漉漉地往贺星洲领口里头瞟。
“星洲哥哥,你收留我一宿行不行?就、就在炉子边凑合一晚……”
她伸出冻出两道裂口的红指头,想去拽贺星洲的大衣下摆。
“我能干活的!我给你洗衣裳,给你做饭……晚上、晚上我还能给你暖被窝……”
贺星洲手腕微侧,轻描淡写地避开那只爪子。
指尖弹了下衣角沾上的一点雪沫子。
他视线往下落,在那件透风的碎花衬衫上扫了半圈。
嘴角扯出一个透着邪气的弧度,喉结滚出一声嗤笑。
“暖被窝?”
他转过头,下巴朝着屋里那烧得通红的铸铁火炉扬了扬。
“我这屋里烤得直冒汗,用得着你这两根排骨来凑热闹?”
柳如烟脸上的表情僵住,眼底划过一抹难堪。
“不是……我、我是说,我啥都愿意干的!当牛做马伺候你都行!”
她急得直跺脚,软底布鞋踩在冰壳上打滑,险些栽倒。
“只要你给我一口吃的……那锅里剩下的红烧肉汤,我拿窝头蘸着吃也行啊!”
贺星洲眼底的厌恶再也藏不住了。
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肚子算计的女人,像在看一团烂泥。
“当牛做马?你配么?”
他声音冷得掉渣,连嘲讽都懒得加掩饰。
“老子要是想找个伺候的,去山里逮条野狗拴在门口,狗吃口剩饭还知道冲我摇尾巴看家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带着压迫感逼近半寸。
“你呢?除了会在这儿发情算计,你能干点啥?狗都不如的破烂玩意儿。”
柳如烟如遭雷击,瞳孔骤然放大。
脸色瞬间从冻出来的青紫变成了死灰。
她张着嘴,灌了满肚子冷风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
“我、你……”
她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冻疮里,疼得浑身抽搐。
没等她把那口委屈的气喘匀,贺星洲动了。
他抬起踩着军靴的右脚,皮靴尖插进门槛外的一堆脏雪里。
脚腕子猛地往上一挑。
“扑哧!”
一团混着黑泥和烂树叶子的冰雪块,结结实实地糊在柳如烟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冰水瞬间顺着她的脖颈子淌进胸口里。
“啊——!”
柳如烟尖叫一声,捂着脸连连后退,一屁股跌进身后的烂泥窝里。
“别搁这儿脏了老子的门槛。滚。”
贺星洲丢下这句话,反手握住铜门把手。
“砰!”
厚重的松木门带着一阵烈风,直接拍上。
门栓抽动的金属撞击声,在寂静的夜里脆响。
柳如烟瘫在雪地里,浑身糊满了烂泥浆子。
风雪像刀片一样割着她单薄的肩膀。
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心里的嫉妒和懊悔像毒蛇一样啃咬着脏腑。
她趴在冰面上,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。
哭声混在风里,连个回音都没飘出去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日头刚从阿尔泰山的山脊线上探出个边儿,雪面上反出一层刺目的金光。
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几度,空气干冷得能冻裂石头。
贺星洲推开木门。
门口雪地上只剩下一个凌乱的屁股印,早让新雪盖住了一半。
他连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踏出院子。
肩膀上斜挂着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。
枪管上的烤蓝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,金属机匣冷得有些粘手。
他里头穿着那件羊绒保暖衣,外头套着件刚用空间皮毛改制的皮坎肩。
整个人透着股掩不住的悍利。
“哥!你这又要进山啊?”
星月抱着半个没啃完的烤土豆,从屋里追出半步。
小丫头鼻尖冻得粉红,大眼睛里透着担忧。
“昨天连队的巴大叔说,后边那林子深处邪门,连老狼都不敢往里钻呢!”
贺星洲停住步子,伸手拽了下枪带。
金属环扣摩擦,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他回头,揉了把妹妹头顶那簇乱糟糟的软毛。
“他不敢钻,那是他骨头不够硬。”
贺星洲吐出一口白气,视线越过茫茫雪原,盯住远方那片浓黑如墨的原始森林腹地。
那里头,藏着整个阿勒泰最肥的油水,也是最危险的禁区。
“那、那你多穿点呀,别冻着……”星月把手里的土豆往前递了递,“带着路上垫肚子!”
“用不着,哥去里头吃热乎的。”
贺星洲没接,顺手把皮坎肩的扣子系死。
半空里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啼。
那头被驯服的天山金雕展着两米多宽的黑翅膀,在云彩眼子里打了个旋。
贺星洲嘴角勾起,抬手冲天上比了个手势。
“走着。我倒要进去瞅瞅,这帮老山客嘴里说的活阎王地界,到底埋着几两真金白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