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星洲手指骨节一松。
柳如烟像截烂木头似的跌进烂泥雪窝子里,激起一蓬灰白色的雪粉。
她大口大口倒抽着夹着冰碴子的凉气,下巴上勒出两道泛紫的指头印。
“嚼、嚼碎……”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,上下牙疯狂磕碰。
那双平时爱抛媚眼的杏眼这会儿全是惊恐,死死盯着男人那双沾着雪泥的旧皮鞋,身子直往后缩。
贺星洲掏出兜里那块皱巴巴的粗布手帕。
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捏过她下巴的指尖,嫌弃地把帕子随手往雪地里一扔。
“管好你那张破嘴,再敢狂吠,老子连骨头渣子都给你扬了。”
周围几个握着扫帚的知青早吓傻了,杵在原地跟一排冻僵的鹌鹑似的。
没一个人敢上去扶柳如烟一把。
他们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,全黏在马车斗里那堆牛皮纸箱子上。
特别是星月身上裹着的那件红狐狸皮大衣。
风一吹,火红的绒毛如同跳跃的火苗,晃得人眼仁发酸。
李燕低头看了眼自己膝盖上打着三层补丁的黑棉裤。
裤腿里灌满了化开的雪水,湿冷贴着皮肉,冻得她小腿肚子直转筋。
她咬破了嘴皮子,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,哆嗦着嘴唇嘟囔。
“那布料……是的确良的吧?蓝的黑的裁了那么多,够做四五身新衣裳了!”
马建国吸溜着黄鼻涕,干裂的嘴唇直哆嗦。
他那厚底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白霜,脖子伸得像只待宰的呆头鹅。
“还有那个纸箱子露出来的角……熊、熊猫牌收音机!”
他吞咽唾沫的声音大得连旁边人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这得要多少全国票啊……他、他是不是抢银行了?”
“这盲流子是不是在黑市投机倒把了?”一个男知青压低嗓门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贺星洲听见这话,脚步一顿。
他偏过头,冷飕飕的目光像刮骨钢刀一样扫过那男知青的脸。
“有种你去公社武装部告我啊。就怕你这孙子没走到镇上,先冻死在半道里。”
男知青吓得缩了脖子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贺星洲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这帮废物。
他走到马车旁,单手扣住两个最沉的牛皮纸箱边缘。
胳膊上肌肉块块隆起,破旧中山装的袖口绷得发紧。
“走,回家。”他偏头冲着妹妹招呼了一声。
星月踩着没过脚踝的新雪,手里还攥着半块大白兔奶糖。
她小心翼翼地绕过瘫在地上的柳如烟,紧紧跟在哥哥屁股后头。
皮鞋底碾碎冰壳的“咯吱”声,慢慢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土路上。
只留下知青大院门口一地刺骨的穿堂风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厚实的松木门推开,绝户院木屋里的热浪轰地一下扑上面门。
炉膛里的红松木烧得噼啪乱响,爆出一串橘红色的火星子。
这股子夹着羊脂油的暖香,瞬间把沾在衣服上的寒气冲得一干二净。
贺星洲把箱子“哐当”砸在靠墙的泥地上,震得地面往下塌了半寸。
“哎哟,哥你慢点摔,里头有收音机呐!”
星月赶紧解开狐狸皮大衣的牛角扣,热得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大衣挂在木橛子上,生怕蹭上墙灰。
贺星洲甩了甩发酸的膀子,拿起火钳捅咕了两下炉底的煤渣。
“摔不坏,那铁皮匣子结实着呢。”
他从纸箱里抠出两罐麦乳精,铁罐子在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动。
“去,拿缸子兑点热水冲了,别干吃糖,齁嗓子。”
星月欢呼一声,撅着屁股去拆那台熊猫牌收音机外头的防震草纸。
“呲啦呲啦”的撕纸声在暖烘烘的屋里回荡。
没一会儿,收音机旋钮转动,里头传出带着雪花音的样板戏唱腔。
星月拆完戏匣子,跑去冲麦乳精。
热水一浇,浓郁的奶香味混着麦香,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松木味。
她捧着搪瓷缸子,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,上嘴唇沾了一圈白胡子。
“哥,你尝尝!甜丝丝的,比连队过年发的那点糖精水好喝多啦!”
她把缸子递到贺星洲嘴边,大眼睛忽闪忽闪的。
贺星洲嫌弃地偏头躲开,“拿走,腻了吧唧的,那是小孩喝的玩意儿。”
他顺手从兜里摸出个冻得硬邦邦的野果子,扔进嘴里嚼得嘎巴响。
“喝完把牙刷了,别长虫牙,到时候老子可没钱带你拔牙。”
“知道啦,哥你真啰嗦。”星月吐了吐舌头,美滋滋地抱着缸子去调收音机频道。
贺星洲靠在矮木桩上,听着戏匣子里咿咿呀呀的动静。
眼皮慢慢往下沉。
折腾了一天,他这具身子就算有老参托底,也泛起了一阵阵疲乏。
夜色像口黑锅,死死扣在阿勒泰的荒原上。
风又刮野了,刀子似的削着知青大宿舍的破窗户纸。
“哗啦啦”的破风声听得人心惊肉跳。
大通铺上,柳如烟蜷缩在一床露着黑棉絮的破被子里。
她双手死死捂着胃部,那里正像有只带爪子的手在疯狂搅弄。
饿。
连着喝了几天清水煮烂白菜帮子,尿两泡尿肚子里就空了。
刚才在雪地里摔那一跤,湿气顺着棉裤管钻进骨头缝,两条腿冻得像冰棍。
旁边铺位的李燕睡得死沉,磨牙声在黑夜里嘎吱嘎吱响。
柳如烟睁着眼,死盯着漏风的屋顶。
脑子里全回荡着贺星洲那件红狐狸皮大衣,还有那满箱子的细粮。
她咽下口腔里泛起的苦水。
凭什么那个病秧子能穿狐狸皮,吃大白兔奶糖?
自己这脸蛋这身段,放在京城大院里,哪个男人不围着转?
就贺星洲那个没见过女人的生瓜蛋子,只要她肯放下身段……
柳如烟咬破了干裂的嘴唇,铁锈味滑进舌尖。
她猛地掀开破被子,冷风瞬间起了一身白毛汗。
她摸黑穿上那件单薄的蓝褂子,故意少系了领口的两颗盘扣。
露出里头冻得泛青的一片锁骨。
趿拉着漏风的布鞋,她像个幽灵似的摸出了知青大院。
外头的雪地里黑漆漆的,一脚踩下去没过小腿肚。
冷气顺着脚脖子往上窜,冻得她上下牙疯狂磕碰。
她抱着肩膀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绝户院挪。
木屋前,火炉的微光顺着窗户缝漏在雪地上。
柳如烟搓着冻僵的手指头,颤巍巍地拍在厚实的松木门板上。
“咚、咚咚……”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风雪夜里格外扎耳。
屋里,贺星洲猛地睁开眼,黑漆漆的眸子里没半点睡意。
他手腕一翻,反手摸住搁在枕头底下的那把豁口柴刀。
刀刃泛着冷光。
他披上旧大衣,放轻脚步走到门后,没吭声。
“贺、贺大哥……是我。”
外头传来女人捏着嗓子的夹子音,带着点刻意的轻颤。
“我……我快冻死了,你能不能开开门呀?”
贺星洲眉头拧成个死疙瘩,眼底闪过一丝戾气。
他单手拔下木门栓,拉开一条两指宽的门缝。
一股刺骨的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。
柳如烟赶紧把半张脸凑到门缝前,冻得发紫的嘴唇扯出个自以为楚楚可怜的笑。
“星洲哥哥……”她故意往前挤了挤,声音夹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“我、我一天没吃东西了,胃里像刀割一样疼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把手往门框里头伸,想去拽贺星洲的大衣袖子。
“你那儿要是还有吃剩的红烧肉,给我一口红油汤也行啊,我拿窝头蘸着吃……”
她眼睫毛上挂着白霜,眼神黏糊糊地往贺星洲领口里钻。
“我、我什么都愿意干的……伺候你洗脚叠被,全行。”
贺星洲反手一巴掌拍开她的爪子,清脆的巴掌声在夜里格外响亮。
“碰瓷碰到老子门上了?”
他掏了掏耳朵,满脸的不耐烦。
“红油汤老子宁可拿去喂后山的野狗。狗吃饱了还知道摇尾巴,你吃饱了指不定啥时候反咬一口。”
这话说得一点脸面没留。
贺星洲连半点怜香惜玉的念头都没生出来,右腿猛地往外一踹。
“砰!”
门板直接撞在柳如烟那张冻僵的脸上。
“哎哟!”
她惨叫一声,鼻梁骨撞在硬木头上,酸痛直冲脑门。
整个人连连后退,一屁股跌进堆满积雪的泥坑里。
贺星洲靠在门框上,手里颠着那把柴刀,居高临下地瞥着她。
“老子这儿不收破烂。”
他皮鞋尖挑起一团带着黑泥的碎雪,直接踢在柳如烟那敞开的锁骨上。
冰雪贴着肉,冻得她像只大虾米一样蜷缩起来,眼泪狂飙。
“你、你是不是男人啊!”她崩溃地破音嚎哭。
贺星洲手里的柴刀在半空中挽了个刀花,刀背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钝响。
“别怨我没提醒你,赶紧滚回你的狗窝。”
他吐出一口白气,眼神慢慢越过柳如烟的头顶,盯着后山那片漆黑的老林子。
“这深更半夜的,血腥味要是顺着风招来点不干不净的长毛畜生……”
他嘴角挑起个透着邪性的弧度,嗓音压得沉,“你身上这点排骨,怕是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