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油发动机发出破铜烂铁般的嘶吼,突突突地往外喷着黑烟。
这股刺鼻的废气全让北风拍在脸上,呛得人嗓子眼发酸。
连队的东方红拖拉机在搓板路上颠得像个发羊癫疯的醉汉。
贺星洲大腿根都快被铁皮车斗颠麻了。
他把敞开的大衣下摆往前一兜,死死挡住灌进来的邪风。
星月裹在那件火红的狐狸皮大衣里,缩成个圆滚滚的毛球。
小丫头脸蛋埋在领口的绒毛里,随着拖拉机一上一下地颠。
“哥……呕……”她脑袋晕乎乎的,胃里翻江倒海,发出一声干呕。
“这、这车咋比走山路还硌屁股啊,我肠子都快颠断了。”
贺星洲大手兜住她的后脑勺,顺势往自己怀里按了按。
“忍会儿,马上就到了。”
他喉结滚了一下,咽下嘴里那股子被风吹出来的土腥味。
“等下了车,哥带你吃好的去,把肚子空出来装肉。”
开拖拉机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,嗓门大得能盖过发动机。
“贺兄弟!前头拐个弯就是县城了啊!你带妹子坐稳当喽!”
汉子扯着嗓子吼,猛打了一把方向盘。
车轱辘碾过一块暗冰,车斗子猛地往上一弹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。
阿勒泰县城的街道光秃秃的。
两边平房的泥墙上刷着掉色的白灰语录,街上零星走着几个袖筒插手的路人。
贺星洲单手拎着绿帆布包,另一只手牵着星月,一脚跨进国营饭店的门槛。
木头门框上糊着层厚厚的黑油泥,推开时嘎吱直响。
屋里头弥漫着一股子羊肉膻味,混着劣质碱面发酵的酸气。
热气糊在玻璃窗上,顺着玻璃缝往下淌水珠子。
大堂里摆着六七张掉漆的八仙桌。
几桌客人正埋头秃噜着清汤寡水的素面,连个油星儿都看不见。
正对门的取餐口,一个戴着白套袖的服务员正靠在窗口嗑瓜子。
套袖早洗得看不出底色,上头沾着点褐色的酱油斑。
听见动静,那女人翻了个白眼,眼皮子往上耷拉。
“没看见墙上挂的牌子?过了饭点不供应面条,要吃等中午!”
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,拿穿了洞的布鞋底搓了两下。
这年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可是铁饭碗,鼻孔全长在头顶上。
看贺星洲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,直接把他当成进城打秋风的穷知青了。
贺星洲没搭腔,鞋底踩过一地瓜子皮,直接走到玻璃柜台前。
他伸手往兜里一掏,手指夹着一沓纸片。
手腕子往下一压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直接拍在满是油污的玻璃台面上。
服务员吓了一跳,瓜子仁卡在牙缝里,差点咬着舌头。
她不耐烦地瞪起三角眼,正要骂人,视线突然在柜台上卡死了。
十张崭新的“大团结”,也就是十元面值的人民币,齐刷刷压在最底下。
上头盖着一把没裁开的全国通用粮票,甚至还有几张罕见的肉票。
这笔钱,够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!
女人眼珠子瞬间瞪圆了,瞳孔放大,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。
她慌乱地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沾着的瓜子沫。
“这、这……”她结巴着,声音劈成了鸭公嗓,腰杆子不自觉地挺直了。
贺星洲指节在玻璃上敲了两下,笃笃响。
“认字么?红烧肉、羊肉手抓饭、炖羊蹄。”
他视线扫过墙上的黑板菜单,语气散漫。
“黑板上写着供应的硬菜,每样上一份,分量给足点。”
大堂里几个吸溜面条的食客全停了动作,筷子悬在半空。
安静得只能听见墙角那个破蜂窝煤炉子呼呼漏风的声响。
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齐刷刷盯过来。
这是哪来的败家子?把国营饭店当自家食堂点菜了?
服务员咽了口带咸味的唾沫,双手在套袖上疯狂乱搓。
“哎哟!同、同志!这大盘子菜得现做,火候慢……”
她态度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弯,脸上堆起黏糊糊的笑,挤出一脸褶子。
“您看您是哪位首长家的公子?我、我这就去后厨催师傅赶紧生火!”
贺星洲把钱票往她跟前推了推。
“少打听。饭菜做软烂点,我妹胃口弱。”
他懒得跟这势利眼废话,转身领着星月找了个靠窗的干净桌子坐下。
没过半个钟头,后厨的大铁锅炒得震天响,霸道的肉香直往外钻。
服务员端着几个大海碗,小跑着过来。
大块的红烧肉裹着浓稠的赤酱,肥瘦相间,颤巍巍地泛着油光。
羊蹄炖得皮开肉绽,胶原蛋白糊成一团。
还有一大盘子黄澄澄的羊肉手抓饭,上头铺着半指厚的大块羊排。
“您慢用!汤不够我再给您添去!”
服务员弯着腰,殷勤得恨不得帮他们把肉嚼碎了喂。
贺星洲拿起两双竹筷子,互相蹭掉上头的毛刺。
挑了块最肥烂的红烧肉,放进星月的碗里。
“吃吧,到了县城放开肚子造,今儿没人来抢饭碗。”
星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,肚子叫唤了好几遍。
小丫头顾不上烫,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。
红烧肉入口即化,滚烫的油脂在舌尖爆开,烫得她直吸溜气。
“哈、哈……呼……”
她小嘴张着,舌头在嘴里来回倒腾,眼泪花都烫出来了。
“慢点咽,没人和你抢,烫秃噜皮了有你受的。”
贺星洲顺手拿粗布手帕擦掉她嘴角糊满的褐色酱汁。
“哥,这肉咋、咋这么香啊!”
星月咽下肉,打了个带着酱油味的嗝,脸颊鼓得像个小松鼠。
“比咱们连队大食堂的苞米糊糊好吃一百倍!不,一万倍!”
她左手抓起一根炖羊蹄,啃得满脸全是胶质黏糊糊的油光。
袖口在桌沿上蹭来蹭去,沾了不少油星子。
贺星洲自己也夹起一块羊排啃着。
羊肉的膻香混着胡萝卜的清甜,嚼在嘴里满口生津。
这年头的纯天然散养羊,肉质紧实,比空间里存的那些冻货还多了一丝野味。
饭店里其他客人的面条早坨成了浆糊,谁也没心思吃了。
空气里全是疯狂吞咽口水的咕咚声。
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大褂的老汉,偷偷抹了把流到下巴的哈喇子。
就在这兄妹俩大快朵颐的时候。
大堂最里头靠墙的阴暗角落里。
一张缺了半条腿、用砖头垫着的方桌边,坐着个长得圆滚滚的胖青年。
这胖子穿着件掉毛的老羊皮坎肩,肉乎乎的脸盘子冻得通红。
他面前摆着一碗早就吃干抹净的清汤面,连汤底子都舔得发亮。
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,压根没看锅里的肉。
而是死死咬住贺星洲随手放在桌角的那摞没花完的全国粮票。
胖子喉结上下剧烈滑动了几下,鼻翼夸张地张合着。
粗糙的手背在油光水滑的嘴角胡乱抹了一把,擦掉可疑的水渍。
他左右踅摸了一圈,见没人注意,两条大粗腿猛地撑起沉重的身子。
屁股底下的长条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胖子双手在羊皮坎肩上搓了搓,拍掉一层看不见的灰。
脸上瞬间挤出一副弥勒佛般的谄媚笑容,肉堆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他踩着软底布鞋,轻手轻脚地凑到贺星洲这桌跟前。
肥大的身躯硬生生挡住了窗外漏进来的一束阳光。
贺星洲没抬头,筷子夹起一撮手抓饭里的葡萄干。
“别搁这儿挡光,要饭去别桌。”他眼皮耷拉着,语气冷得掉冰渣子。
胖子不怒反笑,厚脸皮地拉开旁边的空椅子,一屁股坐了半边。
压低了粗噶的嗓音,凑近了神神秘秘地开口。
“爷们儿,别误会,我不讨饭,我是来给您送财路的!”
胖子那双小眼睛盯着桌上的粮票直放光。
“我看您手里攥着这么多全国通用的硬通货,这是愁没地儿花呢?”
他嘿嘿干笑两声,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。
“怎么样?咱们去后头巷子里盘盘道?我手里有路子,能把您这纸片子变成真金白银,顺便……”
胖子压低声音,吸溜了一下快流出来的口水,“给我也沾点油星子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