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!”
厚实的松木门板被人从外头猛踹了一脚。
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,连带着墙根的黄泥簌簌往下掉。
“开门!快他娘的开门!”
孙德发那破公鸭嗓在风雪里打着旋儿,“贺星洲!武装部民兵例行检查!别搁里头装死!”
贺星洲舌尖顶了下腮帮子。
左手握着那把豁口的柴刀,刀刃上还沾着半凝固的暗红血丝。
他慢吞吞拉开木头门栓。
一股夹着冰碴子的冷风瞬间倒灌,吹得炉子里的炭火猛地往上一窜。
门外站着四五个人。
领头的是孙德发,这老梆子戴着顶掉毛的狗皮帽子,冻得鼻头通红。
后头跟着三个穿绿棉袄戴红袖标的公社民兵。
这几人缩着脖子,手里全端着老式步枪。
“哎哟喂!这味儿……”孙德发抽了抽鼻子,喉结狠狠滚了一下。
他那双浑浊的绿豆眼越过贺星洲宽阔的肩膀,死死黏在案板上那头死透的傻狍子身上。
“你、你果然在偷吃!”
孙德发指着里头,唾沫星子喷在冷空气里,“大伙儿都勒紧裤腰带,你倒好,躲这儿吃独食!”
贺星洲身子斜倚在门框上。
刀尖点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“老子的锅里煮啥,碍着你家祖坟冒青烟了?”
孙德发被噎得翻了个白眼,转头冲着旁边的民兵队长挤眉弄眼。
“王队长,你瞅瞅这小子的猖狂样!”
这老狐狸搓着冻僵的手,压低了嗓门,但那声音刚好能让整个院子听见。
“他肩上那把五六式,是公家发给他护林的!他、他居然拿去打私猎!”
孙德发越说越来劲,下巴上的横肉直哆嗦。
“按规矩,这猎物得充公!那枪也得没收!”
那个叫王队长的民兵是个黑壮汉子,嘴里呼着粗气。
他那双眼早被屋里飘出的肉香勾直了,眼冒绿光。
他往前迈了一大步,皮靴踩得积雪咯吱响。
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抬了起来,对准贺星洲的胸口。
“小子,公器私用是犯法的!把枪和那头狍子交出来,别找不自在。”
屋里头,星月吓得打了个哆嗦。
小丫头手里还抓着个烧火棍,脚尖往后缩,后背死死贴着滚烫的土墙。
“哥……”她声音抖得像筛糠,眼眶瞬间红了。
贺星洲偏过头,给了她个安抚的眼神。
再转回脸时,眼底的温度已经掉到了冰点。
他连看都没看胸口那把枪,左手依旧拎着柴刀。
右手慢条斯理地探进旧大衣里头的粗布衬衣口袋。
“掏啥呢!手拿出来!别乱动!”
旁边的俩小民兵吓了一跳,哗啦拉动枪栓,手指头全搭在扳机上。
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在风里格外扎耳。
贺星洲嘴角扯出个嘲弄的弧度。
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折叠的硬纸板,抽了出来。
边缘泛着点黄,纸面上透着股淡淡的墨水印泥味。
“想要这把枪?”
他食指弹了下纸片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成啊。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,这上头盖的什么章。”
手腕一抖。
那张红头特批条直接拍在王队长的面门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王队长下意识闭眼,纸片顺着他粗糙的脸皮滑到下巴。
他恼羞成怒,一把抓住纸片,“你他娘的敢拿废纸……”
话骂到一半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了喉咙。
王队长的视线落在纸页右下角。
一枚鲜红夺目的私章,印泥的颜色显眼,透着股肃杀的铁血味。
章印上刻的名字,在整个阿勒泰军区,没人敢直呼。
那是兵团退下来的老首长!
王队长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。
他手一抖,枪管“咣当”一声砸在冻土上,砸起一团雪粉。
“这、这……”他舌头打着结,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。
风一吹,汗珠子凝在眉毛上,冻得他直打摆子。
孙德发还没看清形势。
这老梆子还惦记着屋里那锅肉,扯着嗓门咋呼。
“王队长,你还愣着干啥!绑人啊!先把那狍子腿卸下来……”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大耳刮子在风雪中炸响。
孙德发整个人被扇得原地转了半个圈。
掉毛的狗皮帽子飞进旁边的雪窝子里,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。
“绑你娘的腿!”
王队长急得眼眶通红,反手又是一巴掌,打得孙德发嘴角直冒血沫子。
“你个老东西想拉老子垫背是不是!这、这是首长亲自签发的持枪证!”
孙德发被打蒙了,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。
他呆呆地看着王队长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脑子里轰地一声,像是有个雷管炸了。
首长签发的?
他这小小的连队支书,平时连公社干事都得当祖宗供着。
惹上军区首长,借他十个胆子也不够砍的!
孙德发双腿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,膝盖重重砸在烂雪泥里。
下半身不受控制地一热。
一股刺鼻的尿骚味顺着棉裤裆散开,黄色的液体在白雪上洇出一大片污迹。
“贺、贺爷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他牙齿咯咯作响,上下嘴唇直哆嗦,吓得连句整话都憋不出来。
“我猪油蒙了心,我眼瞎……您就当我是个屁,放了吧!”
孙德发撅着屁股,两只手在雪地里乱抓。
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外头蹭。
生怕晚一步就被这煞神一枪崩了。
王队长也吓破了胆。
他双手捧着那张纸条,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上了。
“贺同志……误会,全是误会。我们这就走,绝不打扰您休息!”
他把纸条恭恭敬敬递还给贺星洲。
转身踹了那俩小民兵一脚,连地上的枪都顾不上捡,狼狈地逃进风雪里。
贺星洲拿两根手指夹过纸条。
顺手把柴刀插回案板上,刀刃没入木头三分。
他脚尖一挑,把地上那把半旧不新的步枪踢进门槛。
反手“砰”地关上松木大门,把外头那股难闻的尿骚味彻底隔绝。
屋里的热气再次包裹上来。
星月扔了烧火棍,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。
“哥!吓死我了!我还以为他们真要抢咱们的肉!”
小丫头脸颊贴在他粗糙的衬衣上,呼出的热气弄得他肚皮发痒。
贺星洲揉了把她的后脑勺。
“抢我的肉?他们也得有那个牙口。”
他走到炉子边,掀开沉重的黑铁锅盖。
红烧肉的浓香混着狍子腿的油脂味,瞬间在木屋里炸开。
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,边缘烤出一圈焦褐色。
“别瞎琢磨了,拿碗,吃饭。”
这一顿兄妹俩吃得满嘴流油。
狍子肉炖得软烂脱骨,连带着浸满肉汁的白米饭,星月硬是吃了两大碗。
小丫头撑得躺在干草垫子上直哼哼,一下下揉着圆滚滚的肚皮。
打出的嗝全是肉香味。
第二天清晨。
窗外的天刚蒙蒙亮,双层玻璃上结了一层漂亮的冰窗花。
贺星洲掀开破被子,坐起身。
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咔吧声,睡了一宿热屋子,浑身舒坦。
他套上那件打补丁的旧大衣,推开一条门缝。
风停了。
外头是个大晴天,太阳光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眼球发酸。
院子外头那摊黄色的尿迹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大半,冻成了冰坨子。
九连这帮人,被他这几通收拾,算是彻底成了锯了嘴的葫芦,没人敢再来找茬。
但贺星洲靠在门框上,却觉得嘴里发淡。
这连队里的日子,除了打猎吃肉,无聊得能淡出个鸟来。
更何况,他那空间静止仓库里还堆着不少好货。
从京城渣爹那儿顺来的金条。
还有前几天换来的绝版邮票和古董。
光藏着不能当饭吃,得找个门路洗白,换成真金白银和硬通货。
他转过身,看着还在打呼噜的星月。
小丫头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,砸吧着嘴不知梦见了啥。
贺星洲走过去,伸手捏住她的鼻子。
“唔……别闹……”
星月憋得喘不过气,胡乱挥舞着小手,睁开惺忪的睡眼。
“哥……天还没亮呢,干嘛呀。”
她嘟囔着,翻了个身想继续睡,被窝里透着股暖烘烘的味儿。
贺星洲照着她的屁股轻拍了一巴掌。
“赶紧爬起来穿衣服,别搁这儿赖被窝了。”
他走到墙角,拎起那个空瘪的绿帆布包,抖了两下。
“这破山沟沟待腻了,今儿哥带你去县城。”
贺星洲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把帆布包跨在肩上。
“找个下馆子的地方,让你这馋猫尝尝,真正的大席面长啥样。”